然后,她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开始波动、模糊、淡化…最终,化作点点消散的粉白光屑,如同无数飞舞的萤火,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清冷的月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屋内残留的、浓郁纯净的杏花清香,床头那枚光华流转的“玉髓杏”,以及陈远山平稳悠长的呼吸,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逆转生死的神迹并非虚幻。
陈云栖紧紧攥着手中温热的玉簪,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属于娇娜的气息。他望着窗外恢复平静的夜空,望着那轮清冷的下弦月,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他知道,为了救他的父亲,她跨越了难以想象的距离,动用了难以想象的力量。那最后一眼中的疲惫与释然…让他心头充满了无尽的感激,更充满了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担忧与揪痛。
娇娜…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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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瘟疫如同退潮般,在接下来的月余里奇迹般地平息了。官府归功于新到的御医和严密的防控,只有陈云栖一家知晓,那逆转生死的神迹源于何方。陈远山恢复得很快,那场几乎夺命的大疫仿佛只是他漫长人生中一场沉重的噩梦,醒来后身体竟比病前更为康健。云萝也恢复了少女的活泼,只是偶尔望向哥哥时,眼中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困惑。
陈云栖归心似箭。父亲身体一好,他便立刻辞别家人,只留下一句“有恩未报,不可不还”,便再次踏上了返回憩云山庄的路途。这一次,归程的急切与上次离家的绝望截然不同,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火烧火燎般的牵挂。
他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当那座熟悉的、爬满藤蔓的倾颓门楼再次映入眼帘时,已是初夏时节。夕阳的余晖给荒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草木葱茏,鸟鸣啾啾,与他离开时的死寂截然不同。
然而,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踏入庭院的刹那,陈云栖的心却猛地一沉!
园中景象确实比他离开时好了许多。荒草被精心清理过,小径整洁,菜畦里瓜苗翠绿,生机勃勃。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笼罩着一切,静得让人心慌。没有吴婆婆慈祥的招呼声,没有云萝(他下意识地想着)叽叽喳喳的笑语,更没有…那个素白的身影。
他快步穿过庭院,走向小楼。厢房的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却空无一人。他心头的不安愈强烈,转身疾步走向隔壁吴婆婆的屋子。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吴婆婆正坐在窗边的小凳上,借着天光缝补着一件旧衣。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陈云栖,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一种深沉的悲伤和担忧所取代。
“陈…陈公子?你…你回来了?”吴婆婆放下手中的活计,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哽咽,“你父亲…可安好了?”
“婆婆!”陈云栖连忙上前扶住老人,急切地问,“托您的福,家父已然痊愈!娇娜姑娘呢?她…她在哪里?”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屋内搜寻,心提到了嗓子眼。
吴婆婆听到“娇娜”二字,眼圈瞬间红了。她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陈云栖的胳膊,声音颤抖而悲痛:“孩子…娇娜姑娘她…她…”
“她怎么了?!”陈云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自你走后…没多久…”吴婆婆的眼泪滚落下来,“那天…也是个月亮很亮的晚上…我睡得不安稳,听到园子深处…娇娜姑娘住的那地方…传来好大的动静!”
她喘了口气,脸上带着恐惧的回忆:“像…像是打雷!可天上明明有月亮!又像是…像是大树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吓死人了!我…我不敢去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实在放心不下,壮着胆子过去…”吴婆婆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就看到…就看到那棵老杏树…天爷啊…半边大的枝桠都…都焦黑了!像是被雷劈过!断口的地方…还在冒烟…树下…树下…”
她泣不成声,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园子深处:“树下…倒着娇娜姑娘…她…她身上那件白衣服都…都破了…脸白得像纸…气息弱得…弱得都快没了…怀里…怀里还死死抱着…抱着那棵老杏树的根…那样子…就像…就像那树是她自己一样…”
陈云栖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雷劈…焦黑的断枝…气息奄奄…抱着树根…
娇娜!她为了救父亲,强行跨越空间引动月华,果然遭受了可怕的反噬!甚至是…天谴?!
“她…她现在在哪?!”陈云栖的声音嘶哑变形,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把她…背回来了…”吴婆婆抹着泪,“就在…就在你原来住的那屋…一直…一直没醒…喂水都喂不进去…身子…身子凉得吓人…陈公子…你可回来了…快去…快去看看吧…”
陈云栖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自己原先居住的厢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混合着淡淡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草木枯萎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一张简陋的板床上,静静地躺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娇娜。
她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薄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乌黑的长铺散在枕上,衬得她的脸愈脆弱透明。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盛满笑意的眸子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如同栖息着两只冰冷的蝶。唇边,那抹永恒的笑意消失无踪,只余下毫无生气的、失血的淡粉色。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微乎其微。裸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手腕,瘦削得令人心碎,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隐隐透着一种非人的、类似玉石的冰冷光泽。
陈云栖踉跄着扑到床边,双膝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地。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般停在半空。指尖传来的,是冰冷的、毫无生机的寒意。
“娇娜…”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是我…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床上的人儿毫无反应,只有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
陈云栖的目光落在她枕边。那里,静静地躺着他临别时送给她的、那枚母亲留下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玉扣温润依旧,却被她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无尽的悔恨、担忧、恐惧和深切的痛楚,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想起什么,如同抓住了最后的希望,慌忙从怀中掏出那支粉白色的杏蕾玉簪!
玉簪入手冰凉,簪头那朵杏蕾依旧温润,却光华内敛,不复那夜召唤时的璀璨。
“娇娜…你看…簪子…簪子我带来了…”他将玉簪小心翼翼地放在娇娜枕边,紧挨着那枚平安扣,仿佛这样就能唤醒她,“你醒醒…求你醒醒…”
他一遍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诉说着父亲的康复,金陵城的解封,诉说着自己的感激与思念…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气息。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颓然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上,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被褥。
就在这时——
被他放在枕边的、紧挨着平安扣的那支杏蕾玉簪,簪头那朵粉白色的杏蕾,竟极其轻微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丝极其淡薄、近乎幻觉般的粉白光晕,如同沉睡的灵魂轻轻叹息,在昏暗的光线下悄然流转,随即又归于沉寂。
陈云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玉簪!方才那瞬间的光华,是错觉吗?还是…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将娇娜那只冰冷的手,连同她紧攥着的平安扣,一起轻轻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那支粉白色的杏蕾玉簪。
仿佛握住了两个世界的连接点,握住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娇娜…”他低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带着无尽的虔诚与祈求,“我回来了…这一次…我守着你…哪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