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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杏林有狐(第3页)

“公子莫慌。娇娜…或许有法可试。”她的声音恢复了清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姑娘?!”陈云栖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娇娜不再多言。她转身快步走向那株古杏树。在陈云栖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她伸出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按在了古杏那粗糙如龙鳞的树干上。

刹那间,异象陡生!

古杏虬劲的枝干上,那些零星点缀的粉白杏花,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骤然间光华大放!柔和而纯净的粉白光晕从每一片花瓣上流转开来,将整个幽暗的角落映照得一片朦胧圣洁!浓郁的杏花香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沁人心脾,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蓬勃的生命气息!

娇娜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微而玄奥,如同古老的祷言。她按在树干上的手掌,莹白的光芒越来越盛,与古杏枝头的花光交相辉映!那光芒仿佛有生命般,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渐渐笼罩了她的全身!

陈云栖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娇娜绝非寻常少女!这奇异的景象,分明是玄妙莫测的术法!

片刻之后,娇娜周身的光芒渐渐收敛。她缓缓睁开眼,脸色却比之前苍白了几分,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摊开手掌,只见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三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着温润柔和粉白光晕的果子!那果子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氤氲的雾气流转,散着比“朝华”露浓郁百倍、纯净百倍的草木清香!

“此乃‘玉髓杏’,”娇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凝聚古杏本源精华与朝华月魄而生,可辟秽解毒,滋养心脉,或可一试。公子将此物带回,一枚捣碎以无根水化开,撬开令尊齿关徐徐灌服。一枚悬于病者床头。最后一枚…公子自己贴身佩戴,可暂避疫气。”她将三枚温润如玉的果子郑重地放入陈云栖手中。

果子入手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瞬间驱散了陈云栖心中的几分寒意和恐惧。

“娇娜姑娘…大恩大德,陈云栖没齿难忘!”陈云栖捧着这救命的仙果,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娇娜深深一揖到底。

“公子去!”娇娜催促道,唇边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令尊病势凶险,耽搁不得。此去金陵,务必小心。”

陈云栖重重地点头,不再犹豫,将三枚“玉髓杏”仔细贴身藏好,转身就要冲回厢房收拾行囊。

“等等!”娇娜忽然又叫住了他。

陈云栖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只见娇娜快步走到那株光华渐敛的古杏树下,抬手从自己乌黑的髻上,轻轻取下了那支她一直簪着的、形似粉白杏蕾的玉簪。那玉簪在古杏光华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她走到陈云栖面前,将玉簪轻轻放入他手中,眼神清澈而温柔:“公子此行,凶险难料。此簪随我多年,或可…护你一二。若…若事有不谐,或遇危难…”她微微一顿,声音轻了些,“可执此簪于月下,默念我名…或能…有所感应。”

玉簪入手微凉,带着娇娜间的幽香和她指尖的温度。陈云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掌心直涌上心头,混杂着感激、悸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他将玉簪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握住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与牵挂。

“娇娜…”他看着少女苍白却依旧带着纯净笑意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等我回来!”

娇娜含笑点头,目送着他疾步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丛中。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她脸上那强撑的笑意才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她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古杏树干,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汗珠滚滚而下。她微微喘息着,抬头望向古杏枝头,只见那几簇刚才还光华璀璨的杏花,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度迅凋萎、黯淡下去,转眼间便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蒙尘的玉片,摇摇欲坠。

她倚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素白的纱衣沾上了泥土也浑然不觉。她看着那些失去生机的残花,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而无奈的弧度,低低地、仿佛自语般呢喃:“本源之精…但愿…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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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昔日的六朝金粉地,如今已化作人间炼狱。

高大的城门紧闭,城楼上守卫森严,刀枪在惨淡的日头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护城河外,临时搭建的窝棚连绵不绝,呻吟声、哭嚎声、士兵粗暴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药味、秽物和死亡的气息。

陈云栖风尘仆仆赶到,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拿出秀才的功名文书,又塞给守门小校仅剩的几枚碎银,才得以在士兵嫌恶的目光和呵斥声中,如同钻狗洞般从城门旁一道仅供单人通过的狭窄缝隙挤进了城内。

城内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昔日繁华的街巷死寂一片,商铺紧闭,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青石板路污秽不堪,随处可见呕吐物和焚烧秽物的灰堆。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是面黄肌瘦,神情麻木惊恐,用布巾紧紧捂着口鼻。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药气、秽物和尸臭的怪味令人窒息。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士兵拖拽尸体的沉重摩擦声。

陈云栖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按照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死寂的街巷中穿行,躲避着偶尔出现的巡逻兵丁。越靠近家宅所在的城南旧巷,那股不祥的死亡气息就越浓重。

终于,熟悉的黑漆大门映入眼帘。门楣上悬挂的“陈府”匾额歪斜着,蒙着厚厚的灰尘。门环上竟挂着一道刺目的、官府封疫的黄色符纸!

陈云栖如遭雷击!他疯了一般冲上前,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嘶声呼喊:“爹!云萝!开门!是我!云栖回来了!”

门内一片死寂。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难道…难道来迟了?!

“哥…是哥吗?”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哭音,如同游丝般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是云萝!

陈云栖狂喜,又心如刀绞:“云萝!是我!开门!快开门!”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却虚弱的脚步声和门闩拉动的声音。沉重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一张苍白憔悴、布满泪痕的小脸露了出来。正是陈云萝!她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此刻却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看到门外的陈云栖,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哥!”她猛地扑进陈云栖怀里,放声大哭,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陈云栖紧紧抱住妹妹,心都要碎了:“爹呢?爹怎么样了?”

“爹…爹在屋里…”云萝泣不成声,小手指向正屋,“一直…一直昏着…叫不醒…好烫…我怕…”

陈云栖顾不得安抚妹妹,将行囊塞给她,拔腿就冲向正屋。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汗味和病气混合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父亲陈远山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中透着不祥的青灰,呼吸急促而微弱,如同拉破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他的嘴唇干裂紫,额头滚烫,汗水浸透了枕巾。露在薄被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陈云栖扑到床边,握住父亲滚烫的手,眼泪瞬间涌出:“爹!爹!我回来了!您看看我!”

陈远山毫无反应,只有急促的喘息和偶尔几声痛苦的呻吟。

“哥…药…药都试过了…没用…”云萝跟进来,抱着陈云栖的胳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大夫…大夫都不敢来了…说…说没救了…”

陈云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恐惧,猛地想起娇娜给他的“玉髓杏”!他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慌忙从贴身处取出那三枚温润如玉、散着清香的果子。

他按照娇娜的嘱咐,取出一枚,让云萝找来干净的碗和一点干净的雨水(无根水)。他将那枚“玉髓杏”小心翼翼地捣碎,果子碎裂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纯净到极致的草木清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奇迹般地冲淡了屋内的污浊病气!

碧绿色的、如同琼浆玉液般的汁液在碗中流淌,散着柔和的粉白光晕。陈云栖用干净的竹筷撬开父亲紧咬的牙关,和云萝一起,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那碗散着清香的碧绿汁液喂入父亲口中。

说来也奇!那汁液刚一入口,陈远山原本急促艰难的喘息竟明显平缓了一些!紧锁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丝!

陈云栖心头狂喜!他将另一枚“玉髓杏”用红绳系好,悬挂在父亲的床头。果子散着温润柔和的光芒,如同一盏小小的明灯,照亮了昏暗的病榻。最后,他将第三枚果子贴身戴在自己胸前。果子紧贴肌肤,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缓缓渗入,仿佛为他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周遭那令人窒息的疫气与绝望。

“有用…哥!爹的呼吸…好像顺了些!”云萝惊喜地低呼,黯淡的大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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