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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月光为裳(第2页)

他也会低声对着石碑说话,讲述些途中所见的风物,或是默诵些史书兵略,虽知那魂灵白日里无法回应,却总觉得她在听。

每当暮色四合,冷月东升,谢云樵便会早早地在那残碑旁点燃油灯。灯火如豆,光芒微弱,却固执地在荒寺的阴冷黑暗中亮起一方小小的温暖。他不再只是诵诗,有时会低声讲述一些前朝轶事、边塞诗词,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灯旁,守着这片孤寂。他知道,当子夜的幽冥寒气最盛之时,她便会现身,汲取这点微弱的人间灯火暖意,抵御那蚀魂的冰冷。

卫蘅也总是在子夜时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银杏树下。她依旧沉默寡言,身影在月光下虚幻而冰冷。但谢云樵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宇间那被寒气侵袭的痛苦之色,似乎因这夜夜的灯火陪伴而减轻了些许。她出现的时间,似乎也一次比一次稍长,那虚幻的身影,也一次比一次凝实一分。偶尔,当谢云樵诵到那些金戈铁马、气壮山河的诗句时,她墨色的眼眸中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亮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

这一夜,月华格外清冷,将寺院照得一片澄明。谢云樵诵完一《从军行》,放下书卷,看着月光下卫蘅虚幻却英挺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问道:“卫将军…百年孤寂,幽冥寒苦,可曾…后悔当日的选择?”问完,他又有些后悔,觉得太过冒昧。

卫蘅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院墙外黑黢黢的山峦轮廓,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百年前那场惨烈的厮杀。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些最初的冰寒,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苍茫:

“马革裹尸,武人夙愿。守土安民,职责所在。何悔之有?”她的视线落回谢云樵脸上,墨瞳深邃,“唯憾…未能护得身后袍泽百姓,尽数周全。亦憾…此身陨落,魂困一隅,再不能提三尺剑,荡涤乾坤。”

她的话语平淡,却字字千钧,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遗憾与不甘。这遗憾无关个人生死,只为未尽之责,未酬之志!谢云樵听得心潮澎湃,对眼前这位女将军的敬重更添十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惊惶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古寺的寂静!

“救命!救命啊!有狼!有狼追我!”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猎户打扮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破败的山门!他满脸血污,身上衣衫多处撕裂,露出带血的抓痕,背上还挎着断了弦的猎弓,手中紧握着一柄卷了刃的猎叉,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慌不择路,直直地朝着谢云樵和卫蘅所在的院落冲来!

几乎在他冲进院落的刹那,两道幽绿凶残的光芒如同鬼火般,紧随而至!腥风扑面!两只体型壮硕、皮毛灰黄、龇着森白獠牙的饿狼,低吼着出现在山门口!它们显然是被这猎户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一路追逐至此!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院中的活物,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月光下反射着粘稠的光泽。

猎户一眼看到院中有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谢云樵身后,带着哭腔嘶喊:“公子救命!狼!狼来了!”

谢云樵脸色骤变!他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面对两只凶残的饿狼,如何抵挡?下意识地,他后退一步,将身体挡在吓得瘫软在地的猎户身前,目光急切地看向月光下的卫蘅!

卫蘅虚幻的身影依旧立在银杏树下,墨色的眼眸冷冷地扫过那两只蓄势待扑的饿狼,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睥睨蝼蚁般的漠然。她并未看谢云樵,只是对着他,清冷的声音如同碎玉相击,清晰地响起:

“书生,看好了!”

话音未落,她虚幻的身影骤然动了!没有实体的身躯,动作却快如鬼魅!只见她右手虚握,仿佛握住了一柄无形的长剑!一股森然凛冽、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院落!

那两只饿狼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威压!它们前扑的动作猛地一滞,幽绿的瞳孔中凶光被惊疑取代,喉咙里出不安的低吼,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卫蘅虚握的右手动了!没有剑光闪烁,没有破空之声,只有一股无形的、凝聚到极致的“意”!如同冰河乍裂,寒锋出匣!她手腕一抖,向前虚虚一递!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布帛被利刃划破的声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饿狼,前扑的动作猛地僵住!它硕大的头颅与身躯之间,一道无形的、平滑无比的切口凭空出现!没有鲜血狂飙,但它的眼神瞬间凝固,凶残的光芒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噗通”一声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另一只饿狼被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彻底吓破了胆!它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夹紧尾巴,转身就朝着来时的黑暗疯狂逃窜,瞬间消失在破败的山门外!

从饿狼出现到一死一逃,不过呼吸之间!快得令人目不暇接!那猎户甚至还没看清生了什么,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掠过,紧接着便看到一只狼莫名其妙地倒地毙命,另一只亡命奔逃!他瘫在地上,张大了嘴巴,如同泥塑木雕,完全傻了。

谢云樵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并非看清了那无形的剑,而是看清了卫蘅那虚握的手,那递出的“意”,以及那瞬间爆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凛冽杀气!那是一种越了招式、越了实体的剑术境界!是百战将军以魂魄为引,斩出的决绝之剑!他的心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震撼!

卫蘅的身影在月光下似乎更加虚幻了几分,仿佛刚才那一剑消耗了她不少魂力。她缓缓收回虚握的右手,看也不看地上狼尸和吓傻的猎户,目光转向谢云樵,声音依旧清冷:“此乃‘凝意成锋’,剑道之基。心之所向,意之所至,锋芒自生。你可看清了?”

谢云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对着卫蘅深深一揖:“将军神技,云樵…叹为观止!虽只窥得一鳞半爪,亦觉心神激荡!”

卫蘅微微颔,不再多言,虚幻的身影在月光下悄然淡去。

那猎户直到卫蘅消失,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对着谢云樵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公子是神仙下凡吗?”他显然没看到卫蘅,只以为是谢云樵施展了仙法。

谢云樵苦笑摇头,扶起惊魂未定的猎户:“非是云樵之功。方才…是此地的英灵显圣,护佑了你我。此地不宜久留,你快些回家去吧。”他指了指地上狼尸,“这狼尸,你也带走。”

猎户闻言,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对着虚空连连作揖,然后扛起狼尸,千恩万谢地跑了。

经此一事,谢云樵心中对卫蘅的敬仰更是无以复加。他开始真正跟随这位百战将军的英魂习剑。白日里,他在银杏树下,对着残碑断甲,一遍遍回想、揣摩卫蘅那晚“凝意成锋”的意境。手中无剑,便以树枝代替,凝神静气,心意合一,想象着自己便是那百战余生的将军,胸中自有万千剑气。

卫蘅每夜现身,指点也极为简洁犀利,往往一语中的,直指关窍。

“意散则锋钝,神凝则剑利。”

“心浮气躁,纵有利刃,亦如顽童舞棍。”

“剑非杀戮之器,乃心志之延。守心之正,御剑之锋。”

她并不传授繁复的招式,只强调心与意的锤炼。谢云樵天资聪颖,悟性颇高,虽无实战根基,但胜在心志纯粹,专注如一。渐渐地,当他屏息凝神,心意集中于手中树枝尖端时,竟也能隐隐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若有似无的“锋锐”之意!挥动间,虽无破空之声,却也能带动气流,将飘落的银杏叶无声地从中剖开!

随着他剑意渐凝,心境愈沉静澄澈,一个奇异的现象生了。古寺荒废已久,院中杂草丛生,唯有一株虬曲的老桃树,半死不活地倚在墙角,枝干枯槁,多年未曾开花。这一年初春,当第一缕暖风拂过,那枯槁的桃树枝头,竟悄然萌出点点嫩绿的新芽!更令人惊奇的是,不过半月,新芽舒展成叶,紧接着,一点、两点…无数粉红娇艳的花苞,如同被无形的画笔点染,缀满了枯枝!

桃花开了!开得猝不及防,开得绚烂夺目!粉色的云霞瞬间点燃了荒寺死寂的角落,馥郁的甜香在空气中浮动,冲淡了陈年的腐朽气息。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雀鸟,在花枝间跳跃鸣唱,为这荒凉之地带来了久违的生机。

谢云樵站在桃花树下练剑,落英缤纷,拂过他的肩头。他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豁然开朗。这怒放的桃花,岂非正是卫蘅将军那沉寂百年的不屈意志,与他日益凝聚的剑心剑气相激相荡,催生出的蓬勃生机?是剑气冲开了这荒寺的死寂,唤醒了沉睡的春天!

他望向月光下愈凝实、眉宇间寒气也消减许多的卫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卫蘅的目光掠过那满树繁花,墨色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映入了点点粉霞,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暖流悄然涌动。

时光在剑气催花、月下相伴中静静流淌。谢云樵的剑意日益精纯,虽无开山裂石之威,但心意所至,树枝亦可断草折枝。他与卫蘅之间,虽言语不多,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他不再称她“将军”,而是唤她“卫姑娘”,她也默许了这更显亲近的称呼。

又是一个雨夜。秋雨淅沥,敲打着残破的殿宇,寒意刺骨。谢云樵早早点燃油灯,守候在碑旁。然而今夜,卫蘅的身影却迟迟未能凝聚。直到子夜将过,那熟悉的身影才在银杏树下艰难地显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虚幻、缥缈,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她周身散的寒意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白雾,虚幻的身体微微颤抖,眉宇间凝结着深重的痛苦,显然在抵御着远平日的幽冥寒气侵袭。

“卫姑娘!”谢云樵心头一紧,连忙靠近几步,将油灯举得更高些,试图将更多暖意传递给她,“今夜寒气为何如此之重?”

卫蘅虚幻的唇瓣微微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阴雨连绵…地脉阴气上涌…幽冥…门户不稳…寒气…更甚…”她艰难地说完,便不再言语,闭目凝神,抵抗那无孔不入的冰寒。

谢云樵心中焦急,知道寻常灯火暖意已不足以支撑。他不再犹豫,盘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就在卫蘅身旁,开始低声吟诵他所能想到的最为阳刚正大、最能激胸中浩然之气的文章——《孟子·滕文公下》: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力量,带着读书人胸中的一股沛然正气,在这阴雨寒夜中激荡开来!随着他的吟诵,一股微弱却温暖坚定的气息自他身上散出来,与油灯的暖意交融,如同一层薄薄的光晕,将卫蘅那虚幻颤抖的身影笼罩其中。

卫蘅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感受到一股不同于灯火温度的热流,那是一种源自精神意志的、纯粹而温暖的“气”,如同冬日暖阳,丝丝缕缕地渗入她冰冷的魂体,驱散着那蚀骨的幽冥寒气。眉宇间的痛苦之色,竟真的在这朗朗书声与浩然正气中,缓缓地、一丝丝地消融。她虚幻的身影,在这温暖光晕的包裹下,也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雨声潺潺,书声朗朗,灯火如豆,英魂渐安。这一幕,成了伽蓝古寺雨夜中最奇诡也最温暖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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