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不用喝水吃药,也不用晚饭,不用人照顾,就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霍崇光因为向虞筝打了包票,临走前得帮虞筝拿回她在霍家的穿衣自由权,但这会儿叔叔病着,霍崇光也怕将话说急了会惹得叔叔又生气,就在心中反复斟酌着言辞,犹豫着缓缓道:“虞筝……”
未待他将话说出,霍崇光就已听叔叔说道:“虞筝的事,你的事,我都不管,你们爱如何就如何,往後我都不管了。”
原本霍崇光还在心中打草稿,还备了许多的说服理由,见叔叔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一时还愣了一下,没一下子反应过来。
他反应过来後,心中当然是高兴的,只是见叔叔在说这句话时,像是道出了无尽的疲惫,像这些时日以来,一直有重如泰山的阴影压向叔叔,叔叔从前还有挣扎有抗拒,但在疲惫地说出这句话後,叔叔像已完全放弃抵抗,任由阴影沉沉地压在他的身上。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叔叔虽讨厌虞筝但又疼爱侄子,只能为了侄子,一而再地让步妥协。
霍崇光为此心中有愧,这时却也不能说什麽,只能在心中想着定要努力上进,将来做个优秀的霍家继承人,以回报叔叔的疼爱和宽容。
接下来两日正是周末,霍崇光在家自是尽心照顾叔叔,即使叔叔道不必,他也在叔叔房间附近待着,叔叔一有需要,他就抢接过仆人们的差事,帮叔叔端茶倒水等。
叔叔身体底子好,虽然这次发烧来得又急又猛,但没过一两日也就好全了,叔叔白日照常去集团处理事务,而霍崇光就和虞筝继续上学,霍家又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至少表面是平静的,即使虞筝在家依然穿着清凉,叔叔也没有再对此说过什麽。
不仅如此,叔叔对虞筝的态度,似比从前好了一些,也许是叔叔为侄子的又一次让步,又也许是因为虞筝在叔叔病时的照顾,稍稍打动了叔叔,叔叔不似从前在家几乎不搭理虞筝,与虞筝保持绝对距离,像有天堑绝不跨越。
叔叔开始允许虞筝近他身边,叔叔给了虞筝一个小小的兼职,每日晚间,叔叔在书房处理事务时,会让虞筝到书房待上一个小时左右,帮他处理一些文书,虞筝的晚间小兼职,就像是叔叔的实习小秘书一般。
虞筝乐意做这事,一来,是因为霍晋安给她开了兼职工资,她那一个小时不是白忙活,有薪资拿,二来,则是因为这代表着霍晋安对她态度的改变,虽然看起来只是件小事,但对霍晋安这样古板的人来说,能有这样一点改变,已是极其不易。
可能是她在霍晋安病时的尽心照顾起了作用,又可能是霍崇光对他叔叔的劝说起了作用,总之霍晋安不但不再计较她的衣着,还不再完全拒她于千里之外,他对她的天然排斥,总算被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见虞筝乐意做这事,霍崇光自然不会阻拦,在他看来,这是叔叔主动尝试打消对虞筝偏见的举措,是叔叔在考验虞筝的能力。
叔叔向来欣赏有能力的人,如果虞筝的兼职表现能让叔叔满意的话,想来叔叔对虞筝的观感会渐渐转好的。
于是每日晚间,霍崇光为了考核能达到S级而在房中认真学习时,虞筝都会在霍晋安要求的晚八点,准时到霍晋安书房外,叩一叩房门,而後在得到里面的允许後,将门打开,走进书房中,给霍晋安当一个小时的兼职小秘书。
大都时候是在敲电脑打字,起草一些发言稿之类。
因为虞筝并没有进入霍氏集团深入工作,对集团诸事都不了解,就算有能力也无法施展,许多时候都是霍晋安在口述发言内容方向,而她在旁敲键盘记下,润色润色文字而已。
其实现代科技完全可以取代她的劳动,虞筝想,之所以霍晋安要她来做打字工,可能是因为大资本家更喜欢使用人的服务,而非机器吧。
又有时候,也没有什麽发言稿要写,霍晋安会给她一沓纸质文件,让她念给他听。
是极简单的工作,只是对虞筝来说,简单到有些太过枯燥无聊了。
因为是晚间,白天里上了一天课的虞筝,在念这些枯燥的文件时,容易越念越困,越念越困,甚至睡着。
就如此时此刻。
极安静,静得连手表秒针走过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这间书房隔音极好,房内书架林立似是广袤的森林,正中书桌一带,像是森林的中心,四周蒙着幽沉的夜幕,唯此处落有天光,雪白的纸页散落在沙发座椅周围和女孩身上,如大片的雪花,她靠着沙发背睡着,微侧着头,落地灯的灯光下,眼睫在眸下垂覆着淡淡的青影,白皙的肌肤几乎透明。
静谧如海的书房中,霍晋安隔着书桌,静静地看向她。
在她睡着得一无所知时,他看向了她,终于光明正大的,不畏惧她那清澈的双眸看向他时,会像镜子一样照出他的心中的茍且,照出他夜里那些不可告人的梦境,照出他霍晋安的另一面,是那样的龌龊不堪。
给她这样一份所谓的“兼职”,只是为了晚间不再做梦。
只要在晚间睡前t见一见她,他这一夜就不会为梦境所扰,是无法解释的奇怪之事,却是事实,霍晋安只能接受这一事实,并顺从这一事实,如果他不想继续被梦境逼疯的话。
睡梦是终于安宁清静了,可是现实呢,在他清醒着时呢。
书桌後,霍晋安靠着椅背,无声地望着沙发上熟睡的女孩,看她像是在睡梦中感到冷,一只手无意识地擡起,摩挲着露在外面的手臂。
书房里开着冷气,她穿的是短袖裙,又在睡梦中,露在外面的手臂自然容易感到寒冷。
霍晋安凝视片刻,还是起身,无声地踩着地毯,走到她面前,将一道薄毯盖在她身上,就像曾经的梦里,钢琴老师照顾少年那般。
是没有继续梦境,可却也忘不了已经有过的梦境,梦境似对现实仍有影响,至少他会控制不住地想起梦中之事,控制不住地将之与现实进行对照。
从前他总能说服自己,不管梦境身在其中时有多逼真,那都是虚假之事,毕竟梦中人与现实中人仅是容貌名字相同,而经历丶性情等大有不同,现实的虞筝与梦中的她,性情为人根本像是两个人。
再怎麽逼真,那也是假的,虽然会对他的现实精神造成影响,但都是假的,霍晋安一直坚定认为。
可是此刻,睡靠在沙发上的虞筝,安静地让霍晋安原本坚定的信念不由地在深夜里恍惚起来。
此刻安静熟睡的虞筝,像极了梦中的钢琴老师,仿佛是梦里的那个雨天,钢琴老师靠睡在沙发上,少年来到她身边,在长久的安静凝望後,终是越靠越近,不由自主地用手指轻轻抚上女子的唇。
又像是混淆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等霍晋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麽时,他已低身靠近虞筝,指腹轻轻地抚按在虞筝唇上。
而虞筝竟眼睫微颤,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