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御医仍在院中会诊,尤以太医令嗓门最大最唬人。
朱砂路过三人身侧,暗自庆幸自己常行好事,从未开罪医家。
若不然,这积年累月的假头风真中毒之症,岂会拖延至今未得根治?
宇文好德与高蕙娘坐在檐下,旁观三人为他们的病症想法子。
朱砂收敛笑意,快步跑过去行礼:“宇文助教。不巧,家中棺材铺今日来了一桩生意,我改日再上山看望您。”
头风发作,疼痛难忍。
宇文好德无力挥手,不停拍打椅子,示意侍女为他按揉百会穴。
可惜,聋哑侍女一无所知。
她们茫然地立在椅子后,尽心尽力做着主子吩咐的差事。
苏盈阶在院外招手,朱砂转身离开。
下山路过护国寺,两人与满脸焦急的宇文婧擦肩而过。
朱砂回头盯着她上山的背影感慨:“果真是亲姐妹,二娘同宇文大将军一样孝顺啊。”
一样的既盼着山上的两人丧命,可又怕他们死得过于轻易,难消心头之恨。
所以一个一边施救,一边下毒。
宇文娴如今官运亨通,自然不愿为仇人守孝三年,白白耽误大好仕途。不如暗中下毒,让其慢慢受折磨而死。
一个明知药中有古怪,仍笑着喂给仇人。
前日去东厨,朱砂曾细细看过被侍女倒掉的药渣。里面多是治疗头风症的温补药材,唯独没有宇文婧口中的延胡索。
朱砂深觉为宇文娴想出这条妙计之人,简直聪明绝顶,与她不相上下。
思及此,她小心开口打听:“九娘,宇文助教与夫人为何双双得了头风之症?”
苏盈阶认真想了想:“好似是去哪座山看热闹,回府后一身暑气未散便急饮冰水解热,因此诱发头风。”
“哪座山?”
“子午山。”
“……”
苏盈阶一路将朱砂送至朱记棺材铺门口,等看到门前悬挂的金字招牌,她恍然大悟:“原来去年京中传言要钱不要命的棺材铺老板,就是你!”
朱砂嘴角一抽:“他们还传了什么?”
“说你又貌美又聪明,说你特别会做生意。”苏盈阶望着金闪闪的招牌,搓着手期待道,“他们还说你有一个鬼奴,长得极为俊俏。道长,我能见见他吗?不瞒你说,我长这么大,还未见过鬼族呢。”
朱砂开门进去,关门时垂下眼帘,嘴角动了动:“他……回家了。”
“那他何时回来?”
“快了吧。”
她的影子被人发现,连累他的四个月,也将变成尽快。
或许昨夜,就在她离开之后,受人鬼契驱使的罗刹已踏上回京之路。
从邕州到长安。
若是骑马,快则三十日,慢则五十日。
而她最快下月,便能再见罗刹。
苏盈阶兀自沉浸在即将见到鬼族的兴奋中,不曾留意朱砂垂首时周身笼罩的悲伤。
她笑着跑走,一路高声雀跃:“我要见鬼了!”
“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巴不得见鬼啊?”
“还能为什么,傻子呗。”
“赵老板高见啊。”
“白老板谬赞了。”
朱砂回房时,无意间瞥见门外那株木芙蓉。
枝干光秃秃立在土里,枝叶早已凋零殆尽,仿佛一截冻得僵硬的焦木。
她蹲下身细看,才知木芙蓉并未被冻死。
原是有人曾在远行前,特意为木芙蓉裹上一层厚厚的稻草。
待八月过后,暮霞照水,露湿轻红,自成一方好景。
只是,等到拒霜花开之日,种花之人不知是死是活?
朱砂解开枝干上的稻草,任其自生自灭,然后决然地起身回房。
她这一睡,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巳时初。
外间雨打青瓦,雨声又急又吵:“长安怎么日日都在下雨?”
肚子饿,可她的房中了无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