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今日,诸位大臣因前不久韩王谋逆一事,又争论不休了。
主谋韩王早已被诛杀,连同他满府邸的姬妾、子女,还有近百位的门客幕僚,一同死了。
对于已死之人,是可以轻轻放下的。
但余下的同党——那些欲图一齐谋逆的诸侯王,又该如何处置?
无非是杀或不杀。
毕竟是谋逆,诛连九族的祸事,因他们也姓“姜”,九族便免了,只杀他全家,已是法外开恩。
话说回来,到底是“差点”,也“未成”,只是几位从犯,并无真的举兵造反,又何必真大动干戈?反叫百姓惊恐。
姜姮百无聊赖地听着,听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听着他们一口一个“殿下”,像是急于找长辈主持公道的孩子,才不紧不慢开了口。
先是问那满口“杀”,觉得这几位诸侯王不死,这大周江山便要动摇的大司马,“只要他死,便再无人敢兴风作浪了吗?”
大司马很果断:“杀一儆百,自是如此,否则人人皆能唯心所欲,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姜姮点点头,像是坐累了般,换了个姿势,侧过头去又问另外一人:“裴老,你觉得呢?”
裴老缓步上前而来,做足了礼数后,注视着她:“殿下。”
姜姮应了一声。
她曾在姜濬处见过这位裴老。
这位颇有几分道骨仙风意味的老者,注释了多部圣人经典,著书立说,在天下读书人心中都很有威望。
为此,各地豪门世族纷纷重金相邀,请他教导族中子弟,连先帝也曾下诏请他出山,可他正如古来圣贤般,不慕钱财和名利,也从不沾染朝堂之事。
此次入仕,正是因为姜濬。
据说,是为这位代王的才气和眼见所打动,他才改了从前的念头。
“朝廷之中都是尸位素餐者,既无利于百姓,又何苦自污。”这是他当初亲口所言,可知其傲气。
姜姮听了这句话,再瞧着他,却是觉得不过如此。
他不在朝中为官时,难道就为天下百姓做了什么实实在在的好事了吗?
读书可填不饱肚子。
但面上,是要尊敬的,因为姜濬。
姜姮做出了虚心听讲的模样。
裴老缓慢开口:“殿下,臣斗胆想问
,若您和一人深陷于泥潭中,若二人互帮互助,有五成可能,一道逃出生天。”
“而借他之力,他将死,您定然能活。”
“您又会如何行事?”
姜姮不急着回答,反问:“此人是谁?”
裴老答:“无名小卒。”
姜姮又问:“可有特殊之处?”
裴老道:“并无。”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姜姮微微一笑,半是刻意半是认真:“为本宫而死,难道不是他至高无上的荣光吗?”
为救长公主而死,朝廷必然要嘉奖他如此行为,良田金银,都是少不了的。
是死一人,造福其全族。
届时,人人都只能瞧见他满族的富贵,还要疑心,是他走了何等的狗屎运。
至于是否是姜姮夺了他的生路,便是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了。
她这个回答,虽听着叫人寒心,却合情合理,并无可指摘之处。
但姜姮知道,他想要言说,不在于此。
“是然,殿下所思所想,是人之常情。”裴老声沉而稳。
姜姮缓缓蹙起秀眉。
他继续道:“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就连殿下也不能免于此,想来这些诸侯王也是如此的。”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见血?以叫百姓不安,改了温顺本性?”
他说了这许多,可兜兜转转,说到底,还是觉得那几位诸侯王不该死。
只因他说得太好,深入浅出,言辞之间,那股名士风范又实在叫人信服,当下便有不少人也跟着动摇。
又上前了许多大臣,有站有跪。
皆是为这几人求情的。
姜姮看着,慢慢敛了神色,平静询问:“所以,你们都以为,他们不该死吗?”
异口同声:“请殿下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