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姮淡淡道,“如今看来,那医师也早已被她收买。”
孔令娘初次听闻此事,见旧主之事亦被拿来利用,心如刀割又怒火中烧。
勉强冷静,再叙前事:“殿下应知晓,婼柳为陛下妃嫔前,曾是娘娘身边侍奉宫人。后来,虽说她被陛下所幸,但娘娘从未因此嫉恨她,依旧视她为姐妹,同意她继续留在椒房殿内。”
“那时,孝文太后把持两宫已久,又与娘娘已日渐疏远,纪家上下皆提议再送家中年轻女儿入宫为妃为后。”
“娘娘深知于此,更加不敢轻信于人。凡事入口的药物,贴身的衣物都由我等这些自幼长在娘娘身边的,亲近之人准备,我等也未假手于人。”
孔令娘深深闭上了眼,脖上起了条条青筋,“唯一可恨之处,便是我等亦轻信了婼柳,信她是有无奈,信她仍然忠于娘娘。”
因此在疲累之时,同意了让她来煎药。
因此纪皇后死在了椒房殿中,死在了她们的疏忽里。
她们曾经的同伴杀了她们最敬爱的娘娘,哪怕她们曾一起发誓,宁愿终身不嫁人,一辈子留在这无趣的深宫中,也要陪着娘娘一生一世。
孔令娘不想信,却不得不信,只能说服自己,权欲扭曲人心,那人是皇帝宠妃婼柳,而不是她们认识的,名为柳的少女。
她也想过将此事告知皇帝,为娘娘报仇雪恨后,再随娘娘而去。
可随之遇了宫变,见了满宫道的尸体,听了皇帝对纪家的讨伐,她也失了勇气,只敢将此事藏在心底十余年,在今日再说出口。
面前的女孩,有着和娘娘相似的眉眼。
这是娘娘的孩子……
娘娘临终前唯一的叮嘱,并不是让她们为她报仇雪恨,而是,照料公主和太子,无需将此事告知二人,切勿让孩子被仇恨蒙蔽双目。
但她还是食言了,未能实现娘娘的遗愿。
孔令娘深深磕下了头,再起身时,额上有了豁口,血顺着眼鼻,淌在嘴边,自下巴处滴落,落到了胸前的衣物上。
像是心脏被射中,漫出了一朵血花。
姜姮注视着她,眉眼平静如常。
她道:“我知道啊。”
平淡口吻,简单四字,孔令娘如坠深渊。
“什么……”
她没有听清般,下意识追问了一声。
“令姑,我知道此事的。”姜姮很耐心的模样。
孔令娘后知后觉想起,眼前的少女也是皇帝的孩子。
她身上,留着和皇帝同样的,冰冷无情的血液。
第60章风雨(剧情六)如此紧张而关键的时刻……
怕孔令娘不信般,姜姮再次重复:“令姑,我知晓此事。”
像是思索,也像是在认真回忆,眉间微微蹙起,有着孩子般的天真和童稚,“阿娘去世那夜,我和阿蛮都在椒房殿内的。”
强调,“是真的。”
纪皇后病重后,为人子女的姜姮和姜钺时时会去椒房殿中侍疾。
说是侍疾,可又有谁,敢让这两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贵人亲自动手呢?不在病榻前的一亩三分地捣乱,就是谢天谢地。
眼见不用做功课,也无人约束,姜姮是好动的年纪,还未见过生离死别,天生不是体贴人的性子,长了几岁,只知吃食是否甘甜,衣着是否独一无二,自然而然起了玩乐的心思。
阿蛮虽贵为太子,却也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只傻乐着跟着阿姐。
且说,纪皇后也愿意见他们自在欢笑,而不是哭丧着脸,便纵着他们满椒房殿的玩闹。
这样一来,二人更是撒开了腿,今日窜到后殿仓库里翻箱倒柜,明日跑到榻边,你一言我一语的给阿娘讲笑话。
病来如山倒,病走如抽丝。
谁也不知娘娘的病何时能好,有一些欢声笑语在耳边,总比天天念着病和死,要好上许多。
久而久之,宫人们也不劝了,只一心一意照料着床榻上的病娘娘,就忘记了满地乱跑的小贵人。
所以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姜姮回到了未央宫,姜钺安睡在建章宫。
事实上,椒房殿的门被悄无声息推开时,两个不大的孩子,正一前一后拥抱着彼此,他们轻而易举就藏身在高大衣柜中,见证着这一无风无雨的夜晚。
阿蛮被吓到,想要唤人,可嘴巴先一步被姜姮捂住。
姜姮双目睁得很大,她能看见躺在床榻上的阿娘。
阿蛮伸出一双小手,捧着她的脸颊。
二人一道,紧紧盯着那道合不拢的门缝。
隔着那道半指宽的缝,他们看见了柳姐姐——她实在好认,她的衣着和所有宫人、女官都不同,况且一块薄薄木板而已,挡不住汤匙触碰到碗底的敲击声和女人呜呜的抽噎声。
“当时,阿蛮应该是被吓着了,我怕他哭闹起来惊动了人,于是等柔妃离开后,我们也溜出去了。”
姜姮托着腮,目光幽幽着,“如今想来,阿娘就是在那时,被她毒杀了。”
“太可惜了……若是我们耐住性子,再等一会儿,胆子再大一些,说不定就能看见阿娘最后一面。”
她说着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