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内,一个女使的声音清脆地应着。
叶二娘紧紧攥着姚木槿的手,二人步入正屋,抬眼看去,姚木槿只觉心内一暖。
这虽只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江南民居,但却收拾得整齐干净,墙上还别出心裁地挂着许多通草花样,桌上则放着没做完的女红,似乎是一件小衣裳,看得出来,这家的女主人心灵手巧。
“小啾姐姐,你快坐!”
女使绣儿从灶上端来茶汤,放在姚木槿面前,歪着头看了看,道:“娘子,这位女客是谁呀?奴瞧着好生面善,仙女下凡似的。”
叶二娘伸出手指在绣儿额头轻轻一戳:“丫头就会贫嘴,这是我和官人的大恩人,小啾姐姐。”
姚木槿掩口笑道:“我叫你三嫂,你叫我姐姐,咱俩这是什么干系?”
叶二娘霎时羞红了脸,也笑道:“你不说我还没察觉,净是些胡叫乱答应了。”
“我三哥呢?”姚木槿问她。
“还在营里没回来呢。绣儿,你去院子外面守着,若是看见官人回来了,赶紧告诉我。”
绣儿答应一声便去了。
叶二娘拉着姚木槿在屋内两把灯挂椅上分别落座,细细地对她说了夫妇二人如今的景况。
原来,程厌自擢为教头之后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走动。
步司潜火营紧挨着皇宫大内,肩负整座宫城的防火重任,每旬日休沐一天,旬休时可归家探亲,其余时候,教头和兵士们都住在营里。
说来也巧,明日恰是程厌旬休,叶二娘知晓他今夜一定会回来,这才迫不及待地站在院门处张望。
“快生了吧?”姚木槿的目光落在叶二娘高高挺起的肚子上。
叶二娘颊边又浮起红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声答道:“快了,应该是秋天的时候。”
说完她又问姚木槿何时回到临安,打算待多久,今后有何措置,姚木槿柔声与她闲聊着。
突然,院门处响起绣儿咋咋呼呼的声音:
“回来啦,官人回来啦,娘子!”
叶二娘听闻喊声,管不得自己挺着肚子行动不便,竟像只小鸟儿一样“飞”了出去。
程厌刚行至院门,冷不丁就被人扑了个满怀,边笑边嗔道:“看看,当心摔了。”
叶二娘抬手搂着程厌脖颈,仰头笑着说:“厌哥,家里来客人了,你猜猜是谁?”
“是谁?”
“你猜嘛!”
程厌却笑道:“来客人了你还这样撒娇,不怕被人看了笑话去?”
叶二娘羞赧却坚定地说:“她不会笑话我们的。”
话毕,拉着程厌的手往房内走。
姚木槿站在桌旁,听着那二人由远及近的话语声,面上盈盈笑意。
门帘被人打起,程厌一眼看到姚木槿,脚步一顿,霎时便愣在原地,好半晌反应不过来。
“三哥,我回来了。”姚木槿冲着程厌冁然一笑。
“小啾……”程厌的眼眶泛起湿意,片刻后凝声道,“我晓得你肯定会回来,果然。”
天快黑时,叶二娘打发绣儿去街市上买了一堆吃食回来,四人围坐桌前,美酒,美食,兄嫂,亲情,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这是自韩迟云走后,这么长日子以来,姚木槿感到最熨帖的一个夜晚。
兄妹二人诉尽离别之情,程厌又将黑羊巷卖房子的钱拿给姚木槿,叶二娘又拿出自己为姚木槿做的女红——两条裙子,两件抹胸,三方绢帕,原打算过段日子让铺兵递送的,现在可以亲手交与。
直到月上中天,姚木槿说要回桃杏小栈,叶二娘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出院门。
夜里已经没了顺路的车马,程厌便去旁边的弥陀寺借来一头驴,扶着姚木槿骑上驴背,他牵着绳,打算将妹妹一路送回去。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
程厌牵着驴走在前面,姚木槿被驴驮着,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也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从前——杭城的初夏,她和程厌并肩坐在一辆送菜的牛车上,进城去看顾沾沾。
那天是她和韩迟云初见的日子。
那天穹苍湛蓝,白云皎洁,程厌说要给韩迟云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而她则在一旁咯咯地笑。
那样的日子,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若是她这辈子不曾与韩迟云相识,她究竟会如何度过一生。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只知道,她从未后悔过与他相识。
“三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姚木槿突然问程厌。
程厌沉声道:“我还不了解你?韩家出事了,以你的性子,绝不会躲得远远的。你绝不会不管韩翌生死。”
“三哥,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