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弥散着浓浓的苦味,苦得令人心里发疼。
“娘子已经一整夜没合眼,累了吧?要不你去歇会儿,我在这儿守着。”魏厨娘低声说。
姚木槿将空了的药碗递给魏厨娘,道:“我不累,我再陪陪他。”
魏厨娘叹了口气,将空碗放入食盒,这便拎着回了灶间。
待她走后,姚木槿拉过韩迟云落于被外的手,将脸枕在他的掌心,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曦光侵晓,日色渐明。
至天光大亮的时候,雨停了。
恣肆跋扈的雨水终于肯放过赣州,大约是打算去别的地方捣乱作怪了,今日不仅雨停,甚至连天边阴云都薄了不少。
阳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虽仍是微弱,但至少,人们看到了希望。
章水的水位线开始下降。
随着水位线的降低,马扎巷至西津门一带的洪水也缓缓褪去,惟留淤泥脏污覆盖的墙面,向世人告知着曾有一场凶悍的大水在此肆虐过。
州丞李胖子及赣县知县、县丞等人均已开始处理百姓受灾事宜。大宋官僚体系完备,衙门的运作倒是有条不紊。
可韩迟云却仍未醒来。
姚木槿坐在韩迟云床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原本明媚姣丽的眼中铺着厚厚一层疲倦。
红血丝仿佛蛛网,于眼底织出纵横交错的担忧。
韩迟云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呼吸微弱;连日劳顿无暇自顾,下颌似乎已生出胡茬。
姚木槿看着他俊美却毫无生气的容颜,鼻子酸得难受。
她握住韩迟云略显冰冷的手,将自己的手塞进他骨节修长的大手之中。
可他的手指却是无力的,并不能紧紧地攥住她。
她突然有些生气——早知道就应该再给他下两回药,再多睡他两回,叫他如此不顾惜性命,是个混账王八蛋!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转眼又是一天一夜过去。
这几日里,姚木槿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其余时候皆陪在韩迟云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
此刻她正坐在榻前发呆,忽见姜大娘跑入房中,慌张言道:
“娘子,门子说临安来人了,似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立刻见韩大人,你看这……”
姚木槿一惊:“临安何人?!”
“不知。孙主簿去了西津门还没回来,那人又嚷嚷着说有急事,要不娘子去看看?”
“那人现在何处?”姚木槿说着话便站了起来。
“就在承发房。”
姚木槿在姜大娘和莲莲的陪伴下,快步往承发房走去,一眼见到来人,倏地愣住了。
来人竟然是王逵。
王逵看到姚木槿,似乎也被吓了一跳,惊道:“姚娘子怎在此处?!”
姚木槿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反问道:“你怎么来了?”
却听王逵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便向姚木槿道出自己此番来赣州的目的——
昔日韩迟云任临安府少尹时,王逵是他的贴身武侍,伴着韩迟云惩恶扬善,尽职尽责,二人倒是主仆情笃。
至韩迟云迁官平江府,因考虑到自己今非昔比,不愿带累王逵,这便将他留在临安,入相府做了个押番(高阶军士)。
此次赴虔,王逵是奉孟夫人之命,来请韩迟云立刻回临安去。
“没有朝廷诏令,州府官员擅离职守是会获罪的。孟夫人为何如此?”姚木槿双眉紧蹙,疑惑道。
王逵又是一声长叹,语气颓丧地说:
“不瞒姚娘子,只因相爷突发重疾,水米不进,眼看着已快不行……大人若是即刻动身,兴许还能见最后一面,再迟,恐怕就不能够了。”
姚木槿心头大骇!
谁能想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韩辙,竟身染重疾,将不久于世!
可韩迟云尚在昏迷之中,如何能立刻赶回临安?
真如老话所说,“屋漏偏逢连阴雨”,自古好事不成双,坏事却总是一个接一个的来。
王逵见姚木槿神色不对,立刻问道:“不知我们大人现在何处?我须立刻将此事告知大人。”
姚木槿默然须臾,沉声道:“你随我来。”
话毕,她带着王逵去往内宅,二人一路行至韩迟云寝卧。
在见到昏迷不醒的韩迟云的刹那,王逵那样五大三粗的汉子,竟双眼通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恐怕没办法见相爷最后一面了。”姚木槿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