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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第6页)

回来的路上,他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几乎可称之为“魔障”的想法,这想法催促着他,让他必须立刻见一见韩辙。

书房内灯烛熠熠,炭火烧灼,暖融融的令人心安。

韩辙刚从枢密院回来,此刻正提笔撰写一张劄子,这劄子与金国使臣有关。

年关将近,金国会派使臣赴宋,与大宋官家共同庆贺新春,这规矩是从孝宗“隆兴和议”之后便定下的,年年皆是如此。

劄子尚未写完,便听到韩迟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辙搁笔,道:“进来。”

韩迟云推门进房,立在韩辙面前,躬身行礼。

“迟云,你来得正好,”韩辙看着自己这个如芝兰玉树一般的侄子,面露一抹慈笑,“昨日你伯母与我提及你的婚事,你伯母的意思是,年节之前安排相亲事宜,年节过后便可下聘。正好赶在明年春上完婚,图个吉利。”

韩迟云长揖,道:“侄儿正为此事前来。”

“说说看,你意下如何?”

韩迟云抬眸看向韩辙,面露愧色,但瞬息之后,那抹愧色便被他隐在了坚定的眸光之下。

“伯父,倘若侄儿不想与温家结亲了,该如何?”

韩辙一愣,下意识拧起眉头,反问道:“这是何意?”

“侄儿的意思是,这门亲事,侄儿不想再议下去。……侄儿不想娶温家娘子。眼下尚未相亲,此刻停议此事,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只当双方八字不合罢了,对温家娘子不会有任何不妥之处。”

伴着韩迟云的话语声,韩辙面容严肃地从书案后慢慢站了起来。

“你这是相中了哪家千金?竟比温家娘子还入得眼?”韩辙沉吟着问道。

韩迟云低声回答:“侄儿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究竟何人?”

韩辙的眉头已经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韩迟云:“便是伯母此前想让侄儿纳为妾室的那位女子。”

听闻此言,韩辙倒是松了口气:“你说那个卖花娘子?这好办,就照你伯母之意,将她收入房中,不就行了?”

韩迟云垂首,一字一句恭恭敬敬地说:“伯父惟明克允,请恕侄儿妄诞。侄儿此生决不纳妾,此事不仅是恩师教诲,更是母亲临去时对侄儿的谆谆叮咛。”

“你究竟想如何?”韩辙沉下脸问道。

“侄儿想娶她为妻。”

“放肆!”

韩辙怒喝一声,快步从书案后转了出来: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你可知,你与温家亲事若是不成,对你的仕途将会产生多大的阻碍?!大宋台鉴之力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王之潜的结局,你难道已经忘了?”

王之潜,那个极受官家宠信的阉人,曾公然插手外朝,与韩辙作对,后被韩迟云设下计谋,令其自取灭亡。

“侄儿不敢忘。”韩迟云沉声答道,“侄儿曾借王明斗之口,教唆王之潜讨封节钺。那宦竖贪心不足,果然向朝廷上疏乞封。此举触怒御史台并谏院诸官,台谏交章论驳,由侍御史崔大人出面,力攻其过,言其奸诡。官家无法,只能下诏将其贬去抚州,之后不久,他便死在了抚州。”

韩辙叹了口气,冷冷言道:“大宋以文臣治天下,台鉴之力你也看到了,那王之潜是官家身边的红人,可他惹怒台鉴之后,就连官家也只能弃车保帅。昔年乌台诗案,你可还记得?”

“侄儿记得。”韩迟云低声应道。

“乌台诗案”乃大宋文治史上一次党争大案,彼时苏东坡任湖州知州,因一言不慎,落人把柄,被御史中丞李定揪住不放,台鉴对其发起攻击,差点连命都丢了。

而现在,温丛琳的父亲温磐,亦是御史中丞。

此人虽是韩辙一手提拔,但他现在的位置已不容小觑。其人羽翼既成,足以撼动朝听。

这也是韩温两家必须联姻的原因之一。

见韩迟云陷入沉默,韩辙也不再开口,许久之后,他沉下气来,平静地说:

“迟云,你甫及弱冠,年纪尚轻,平素又洁身自好,眼下为一女子所困也是情有可原,伯父不怪你。但伯父要告诫你,倘若咱们真与温家退亲,此中干系有多大,你不可能不明白。”

话至此处,韩辙又沉沉地补了句:

“——莫要为伯父树敌。”

便是这最后一句话,好似一把利刃,径直扎进了韩迟云的心脏,让他心头涌出浓烈的愧疚。

他幼年失去怙恃,是伯父将他带回相府,教导他,养育他,并对他寄予厚望。甚至在他出仕时,又使他蒙家族恩荫,坐上少尹之位,可谓鲲鹏扶摇,壮志得酬。

若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做到这一步,尚可有恩言恩,报恩便是;可他们还是血浓于水的亲伯侄,单这“亲情”二字,就不是简单的报恩能报得清的。

犹子之情,尔休尔戚,如实在己。

“迟云,你且先回去好好想想,莫因一时冲动,钻了牛角尖。”

韩辙摆了摆手,示意韩迟云可以退下了。

韩迟云俯身向韩辙又行一礼,而后便拖着沉甸甸的步子走出书房。

日色愈发昏暗。

天地娩出万古长夜,人间在夜色之中狼狈向前。

此时冬日凛景黯黯,抬眼看去,枝冷杈枯,万物了无生机。

倘若下雪也好,可惜连雪都没有,干冷干冷的,惟有看得见的空和静,恣睢地占据眼瞳。

他走了不远,转过一道山墙,忽然看到前方的空寂之中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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