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以前是全亚洲最大的茶叶集散地。”阿炳师父踩着碎瓦砾往前走,“我师父的茶仓也在这里,烧没了。三万斤老茶,八十年的号级普洱,全成了灰。”
隆复生看着满目疮痍“那您……不心疼?”
阿炳师父蹲下身,从一堆焦木下扒出一个陶罐。罐身熏得漆黑,但打开盖子,里面竟还有半罐茶叶,乌润油亮,散着陈香。
“心疼。但心疼完了呢?我花了三年,把能救的茶一罐一罐挖出来。这罐是藏在墙根夹缝里的,火没烧透。”他把陶罐递给隆复生,“闻闻。”
隆复生凑近鼻端。那香气沉郁厚重,像老木头、像陈皮、像雨后山林,里面还有一丝极淡的烟熏味,是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
“好茶啊……”他脱口而出。
“是好茶。但如果没有那场火,它就是普通的八十年代普洱。”阿炳师父把罐子小心地包进布袋,“火烧掉了它的浮躁,把内质逼了出来。人也是,不经过淬炼,不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料。”
他们继续往里走。在一个倒塌的牌坊下,阿炳师父停住脚步。牌坊上刻着四个字——“茶和天下”,左边那根柱子被人用红漆涂了“拆”字,右边那根却生出了一株三角梅,开得泼泼洒洒,鲜红如血。
“复生,你来看。”阿炳师父指着三角梅的根部——那根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的藤蔓,粗如儿臂,表皮皲裂如龙鳞,显然已经挣扎了许多年。
“它怎么长出来的?”隆复生蹲下去摸那藤蔓。
“种子被风刮进来,在缝里憋了两年,第三年才了芽。那两年它在干嘛?在磨。磨自己的壳,磨周围的土,磨那一点点雨水和阳光。”阿炳师父也蹲下来,粗糙的手掌覆在藤蔓上,“你觉得自己现在苦吗?”
隆复生想了想“苦。但说不清哪里苦。一切都很好——职位、收入、社会地位……可就是心里像有个黑洞。”
“那是你把自己磨得太快了。”阿炳师父看着他,“尺八的吹口要慢慢修,修急了音就破;茶要慢慢焙,焙猛了就焦;人也要慢慢磨,磨太快了,里头就空了。”
他从布袋里掏出那支尺八“来,我教你吹。”
隆复生接过尺八。竹管冰凉,他按阿炳师父教的姿势将吹口抵住下唇,深吸一口气吹出去——只出一声漏气的“噗”,像放屁。
阿炳师父笑了“再来。不要用肺,用丹田。不要急,让气从身体最深处慢慢走。”
隆复生闭上眼睛。他试着把意识沉到腹部,那里常年紧张得像块石头。他慢慢吐气,想象那股气流像茶汤一样温润地流过胸腔、喉咙、嘴唇——这一次,尺八出一声悠长的呜咽,像远方的火车汽笛,带着苍凉的暖意。
“对了。”阿炳师父的声音里有了欣慰,“这就是你的声音。不是投行副总裁的声音,是你隆复生自己的声音。”
那一刻,废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野草和焦土混合的气味。隆复生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庄子》——“大块噫气,其名为风”。他站在残垣断壁之间,手执一根老竹根做的乐器,吹出了一个不完美但真实的声音。他觉得胸口那个黑洞,好像被这阵风吹进去了一点光。
四歧路问心
第三天,考验来了。
香港总部的考察团提前结束了对新加坡的访问,明天就要到广州。助理了十七封邮件,Vp陈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最后一条语音里带着哭腔“复生哥,李董说要你亲自汇报文旅项目的尽调数据,那份报告……我们改的那个数,审计那边可能查出来了。”
隆复生坐在“一瓯春”的八仙桌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阿珍在柜台后揉面,要做桂花糕;阿炳师父在院子里修剪一株九里香,剪刀咔嚓咔嚓,节奏平稳。
他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回去,赶紧回去公关,把审计搞定,把数据圆上。百亿项目、大中华区总裁、十五年的奋斗——不能毁在一个数字上。另一个说那个实习生抱着纸箱哭的样子,父亲临终前“做人要实”的嘱托,阿炳师父被火烧过的茶罐——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壶泡过头的浓茶,苦得他舌根麻。
他抓起手机走到后院。阿炳师父正在给九里香浇水,水珠在阳光下像碎钻。
“师父,”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明天必须回去了。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
“不是‘有点问题’。”阿炳师父头也不抬,“是你骗了人。”
隆复生一颤“您怎么知道?”
“你这三天,每天晚上在客房翻来覆去,说的梦话都是‘估值’‘签字’‘对不起’。”阿炳师父放下水壶,看着他,“复生,你自己心里那杆秤,早就称出分量了。只是你不敢看秤砣。”
隆复生蹲下来,把手插进头里“如果我承认了,项目就黄了。我的前途、团队的年终奖、合作方的期待……全没了。”
“那如果你们用假数据蒙混过关了呢?”阿炳师父也蹲下来,与他平视,“项目成功了,钱赚到了,你升职了。然后呢?你每天夜里醒过来的时候,那个被裁的实习生在你枕边哭,你父亲在你梦里叹气——你拿着那个总裁的位子,能坐得安稳吗?”
隆复生抬起头。阳光照在阿炳师父脸上,那些皱纹像茶渍浸透的宣纸,每一道都写着岁月。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老人为什么能在牛棚里吹尺八吹到肺气肿?因为他知道,音不准的尺八,吹一万遍也是噪音。人也是,心不正的人,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站起来,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帮我订今晚回广州的机票,然后通知李董和审计组,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做一次补充说明——关于尽调报告中第十页的那个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助理带着哭腔说“复生哥,你想好了吗?那可是……”
“想好了。”他打断她,“帮我把实习生的联系方式找回来,再帮我约一下猎头——我想给她推荐一份新工作。”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阿炳师父深深鞠了一躬。老人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个给你。”
打开,是那本手抄的《菜根谭》。扉页上有一行新写的字,墨迹未干“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改不是终点,记住这一苦一乐之间的滋味,才是。”
五知真始见
隆复生回到金融城的那天,广州放晴了。他换下手工西装,穿了一件干净的棉麻衬衫,没打领带,踩着帆布鞋走进了总部大楼。前台小姐愣了两秒才认出他。
九点整,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香港考察团、审计组、Vp陈、还有一脸阴沉的李董。隆复生把u盘插进投影仪,打开那份尽调报告的原始版本——和给所有人的版本不同,这一份第十页的数据没有经过“修饰”。
“各位,”他的声音平静得像茶汤,“我要就文旅项目做一次关键更正。过去三个月,我们团队在测算土地溢价率时采用了不合理的参数,导致估值虚高了8。7%。这是我的失职,也是我的错误。我请求项目暂停,重新做现场尽调。同时,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会议室炸了锅。Vp陈脸色煞白,李董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小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项目我们跟了两年!”
“我知道。”隆复生直视李董的眼睛,“正因为跟了两年,所以更不能在最后一步走歪。李董,您当年教我入行时说‘金融的本质是信用’,我一直记着。今天我来,就是要守住这份信用。”
审计组的负责人缓缓点头。他是位五十多岁的老会计,在四大做了三十年,推了推眼镜说“隆总,我们确实现了数据异常,正犹豫怎么提。今天您自己说出来,我敬您是条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