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忆看了看钟柳函,拿胳膊撞一下戚铃,小声道:“你少说两句。”戚铃方觉自己声音越说越大,可心下又实在不甘,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要是叶依在的话……”鼻子一酸,终是没了声音。
钟柳函走至村口,从袖中取出梨花簪,拿在手里凝视半晌,想着自己与这世间也是格格不入,亲人、爱人都相继离去,她做错什么了吗?为何要独留她一人活在这世上?
仰头望着漫天飘雪,钟柳函吸了口气,脸色白得几乎要与这雪融在一处,双颊也已冻得麻木。程忆与戚铃远远看着,心中虽然难过,但也知此时不好上前打扰。
钟柳函静立半晌,收起梨花簪,正巧几片雪花从眼前掠过,却见那雪花上竟有几缕气在缓缓消散。钟柳函愣在原地,伸手接下雪花,等那雪花融化为水,却又有新的气显现,她目露惊异,转而看向程、戚二人,就见二人身上同样有气运转,外界之气向内侵袭,二人周身之气在抵御的同时,亦会将部分气收为己用,而不破坏身上之气。
医家有六气之论,气候更迭,人体受自然六气所引,若体内之气不能达到平衡,则会致病,若与外界之气不相和,也易病发,五运六气非是和谐不能共存。
“万物生气,天地相合,物至极反,穷求无功。”钟柳函想到《勘心法》中“识微”一式所言:“观其微茫,识微远虑,以望万物。”心头一动,蹲身捡起一旁枯枝,连推卦象,不顾飞雪迷眼。
程、戚二人便见她下笔之处刚画下一横,那风就挟着雪而来,顷刻消了痕迹,而钟柳函手上动作却也不停,所有演算仿若都刻在她脑中,只管埋头写画,竟是到了超然物外之境。
待最后一笔落下,钟柳函跪在雪地里,咳出一口血,一点点从掌间滴落,二人脸色一变,纵身奔来。钟柳函仰望灰蒙长天,刹那间,心境与先前有了极大变化,笑着对二人道:“雪要停了。”
二人望了望天,又看一眼钟柳函,最后两相一顾,却从另一人脸上看到莫大恐慌。这风雪愈演愈烈,哪有停歇之意?钟柳函此般言语,只怕受的刺激太多,堆积日久,生了幻觉。
程忆猛地将人抱进怀里,颤声道:“你,你要难受就哭出来。”戚铃也握着她手道:“莫想太多,我们回去吧。”
钟柳函哪还不知二人所想,眉眼含笑,拍落积雪起身,瞧着天道:“天地不为人、物运转,所谓天道至上或为缪说,人虽微小如砂砾,亦有逆转之机。医者本就是为人逆天改命,与其顺应天势,何不顺应人势?”
二人听她一言,愣了半晌,还神间,但见风雪已歇,有煦暖日光从云层中照出。
却说蔡霈休与无尘跟随那队人马奔了一阵,眼见新济军营轮廓显现,当下将马拴在距军营十里之外的小林中,两人使轻功悄然躲到一块山石后,只见下方几人押着那妇人与守在营外的兵卒说了几句,那兵卒嘿嘿一笑,便也挥手放行。
大雪不知何时停下,天际仍密布阴霾,黑压压一片。蔡霈休仔细瞧着军营内兵卒排布,正欲寻个漏处偷偷潜入。不料无尘吸了吸鼻,低低笑道:“这军营里真有好酒,你且找地等着,待和尚取几坛来。”倏地掠了出去。
蔡霈休话未出口,见人已去远,只得赶忙跟上,却在入营后,躲避一队兵卒时,转眼就不见无尘身影。
蔡霈休皱了皱眉,此时又有一队兵卒往这边拐来,她忙旋身绕到营帐后。想着军中粮物多备于后方,正待动身前往,就见一旁的帐中,有一人躬身行出,却是那名妇人,就见其打晕守在外的两个兵卒,将人逐一搬进帐内。
蔡霈休双眉一挑,不觉莞尔,她本欲解救妇人,不想这妇人竟也是深藏不露,只方才那一手,便能看出是习武之人,与先前在城中所见,倒不似同一人。就在这时,一个兵卒应是听到响动,正招呼人往这边过来,那妇人神情一顿,从袖中取出一把长剑。
蔡霈休看一眼脚边堆的木材,随即勾起一根木棍,握在手中。忽见远处有人喊道:“粮仓起火了,快去灭火!”一队人反身跑去粮仓救火,蔡霈休眉头一皱,就见那妇人径往大营走去。
正欲运功追上,眼前晃过一道灰影,只听灰影咦了一声,折身赶来,正是无尘。但见无尘手中抓着两个大酒坛,胸前湿了一块,空气中飘来浓浓酒香,只听他道:“和尚正要尝尝这酒是何滋味,不知哪个人把粮仓点了,害得和尚洒了一身,情况紧急,只随手抓这两坛出来。”
蔡霈休疑道:“这火不是大师放的?”无尘道:“我无事放火烧粮干吗?这火一烧,白费了许多好酒。”忽听砰一声炸响,那粮仓处火势愈盛。
“我过去看看。”蔡霈休担忧那妇人安危,也觉此事有些蹊跷,木棍一转,趁着混乱奔出。
“你……”无尘望了望手里两坛酒,四下一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终究舍弃不下,提着酒飞也似跟了过去。
蔡霈休追到大帐外,但听一个浑厚声音道:“林大人果真深谋远虑,算出会有敌来袭,那粮仓中不过塞的破布、稻草,你二人今次落套,休想轻易逃脱。”循着声望去,便见四周已围满兵卒,摆开了阵势。而阵中除那妇人外,另一名男子穿着青衣,剑眉乌须,神采奕奕。
无尘随后赶到,抻头看了一眼,惊讶道:“‘神风花影’他二人不是早已归隐,怎会在此出现?”
蔡霈休倒未在江湖上听过这个名号,当下低声问道:“这‘神风花影’是何来头?”就见那边阵中,男子从袖里取出长剑,二人并肩起手刺出,连攻之下,相合有度,浑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