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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疑云重重(第1页)

郑耀先翻开文件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急切。他的手指稳定,像在翻阅一份普通的日常通报。文件夹里夹着三页纸,第一页是一份上海港区日本海军舰船泊位调度表,第二页是长江口外海三个坐标点的巡逻航线变更记录,第三页则是一张手绘的海岸防御草图,标注了吴淞口至川沙一线的几个火力支撑点位置。

三页纸的内容都不算特别机密,但合在一起却勾勒出海军近期在长江口一带的防御重心正在从北岸向南岸延伸的轮廓。这种级别的资料如果落在军统手里,足以让重庆方面对上海周边海域的鬼子海军部署做出相当准确的判断。

郑耀先看完后将文件夹合上,轻轻放回桌面上,没有说话。

山本端起茶杯,杯口升起的热气在他那张消瘦而阴鸷的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似乎在等郑耀先先开口,但郑耀先偏偏没有开口的意思。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那面太阳旗下方的挂钟出机械而均匀的滴答声。

“郑组长看完了?”山本终于放下茶杯,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有什么想法?”

郑耀先略一思索,说“这些资料的时间跨度不到一周,但信息量很大。从舰船泊位调整的情况看,海军似乎正在把一部分浅水炮艇从杨树浦码头向杭州湾北岸转移,同时加强了对长江口外海东南方向的巡逻密度。结合之前通报中提到的跳频加密措施,可以判断海军对东海方向的无线电侦察威胁做了比较严重的评估。”

山本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说“郑组长的判断和我的看法基本一致。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讨论海军的部署本身。我想听听你关于情报来源安全的看法。”

郑耀先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平静如常。他问“山本课长指的是哪方面的安全问题?”

山本站起身走到墙上那面巨大的上海及周边海域地图前,用手指在舟山群岛以东的位置点了一下,说“海军通报里的舰船位置数据和通讯频段调整方案,属于极密级情报。按道理,这份通报只应在海军驻沪情报部和驻沪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内部流转。但三天前,我们在76号外围的一次例行无线电监测中,现了一段可疑的加密信号,信号的频率特征与我方电台的制式不完全匹配。技术课的人怀疑,有人将海军通报中的某些内容通过私人电台了出去。”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并不需要刻意表演,因为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警觉——如果特高课监测到的可疑信号确实与海军通报有关,那说明76号内部有另一条泄密渠道在活动,这条渠道的存在对郑耀先本人同样是巨大的威胁。一旦特高课展开全面内部排查,所有接触过海军通报的人都会陷入被动。他脑中迅过了一遍近期接触过这份通报的人员名单情报处档案室的两个机要员、黄烈、周济生、山本办公室的河野少尉、以及特高课本部的几个参谋。这份名单不算太长,但也绝对不短。如果山本怀疑的方向指向情报处,那郑耀先将当其冲。

“课长的意思是,泄密源头在76号内部?”郑耀先问。

山本转身面对他,眼睛里那种惯常的阴冷中多了一丝审视“我没有这么说。但这份通报的流转范围确实主要集中在76号和特高课。郑组长觉得,如果真有泄密,源头最可能在哪里?”

郑耀先没有急着回答。他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让他的面部轮廓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模糊。他知道山本的问题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回答得过于具体,等于主动将怀疑矛头指向某个具体的人或部门,这在特高课的政治生态中极易引火烧身;如果回答得过于含糊,又会被山本认为是在回避问题。他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精准的落点,让山本觉得他的分析是专业而客观的,同时又不会因为他的回答而将任何人逼入死角。

“课长,恕我直言,”郑耀先缓缓说道,“海军通报的内容被泄露出去,不一定非要从76号的正式文件流转环节出问题。这份通报在海军驻沪情报部形成之后,要经过好几个中间环节才能传到我们手里。每一个环节的人都有接触机会。而且现在上海各色电台众多,租界里英法美苏各方势力都在进行无线电活动,技术课截获的信号未必一定就是针对这份通报的。在确定信号的具体内容和报位置之前,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

山本看了他几秒钟,嘴角忽然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郑组长说得有道理。不过既然提到了76号内部的流转环节,你觉得自己手下的人可靠吗?”

郑耀先迎着山本的目光说“情报处的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但人心隔肚皮,谁也不能打百分百的包票。如果山本课长需要,我可以在处内组织一次秘密排查,重点梳理近期接触过海军通报的两个人,看他们的日常活动是否存在异常。”

山本摆了摆手“暂时不需要。我今天的谈话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海军的通报你继续按正常程序处理,但这份新给你的文件你看完后直接交还给河野少尉,不要留在你那里过夜。”

“明白。”郑耀先站起来微微颔。

山本重新坐回办公椅上,话锋一转“说说关东军残余物资追查的事吧。你上次报告说,在苏州河北岸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现了疑似关东军遗留下的通讯器材零件。追查进展到哪一步了?”

郑耀先重新落座,将随身携带的一个牛皮纸卷宗打开,从中抽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调查记录。照片上是几处已经搜过的现场,包括那个废弃仓库的内景、地面上散落的金属器件、以及几根被剪断的电线和一块被砸碎的火花振荡器残骸。他将照片递给山本,说“这个仓库原先是一个五金商行的中转仓,去年年底后就停用了。我们根据附近一个拾荒者的口供找到这里时,现场已经被人清理过一遍。不过仔细搜索之后,还是在墙角的一堆碎砖下面找到了这些通讯器材的残件。从铭牌上看,是关东军第五通信队使用的短波电台配件,生产年份在昭和十三年前后。按照这个编号查下去,可以追溯到当年配置给关东军驻海拉尔地区部队的装备。这些东西出现在上海,说明关东军残余力量确实曾经在这附近建立过通讯联络点。”

山本仔细看着照片,问道“拾荒者的口供可靠吗?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收买了放出来的假消息?”

郑耀先说“我们反复问了他三遍,细节都能对上。他提到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大约半个月前在仓库附近活动,还雇过一辆平板车从里面拖走过两个木箱。木箱的尺寸和重量跟他描述的差不多,里面装的应该是电台主体和备用电源。这个中年男人我们还在追查,但已经掌握了他的大致体貌特征,跟上次在宝山方向观察到的目标有相似之处。”

山本将照片放下,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共产党的人在利用关东军的旧电台搞通讯?”

郑耀先沉吟片刻后回答“不能排除。但从电台的制式和配件年代看,这更像是关东军残余人员在离开东北后一路南撤时携带的装备。共产党在上海有自己的通讯渠道,他们通常会使用更小型化的设备,不会用这种笨重的军用电台,太容易被测向队锁定。”

山本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件事你抓紧追,务必找到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和那两个木箱的去向。另外,最近周济生的行动队也在追查类似的线索,你们之间要保持信息互通。”

郑耀先应下后,山本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昨天晚上周济生的人在一艘从崇明驶往十六铺的渔船上搜到的东西,你看看认不认识。”

郑耀先接过信封,拆开后从里面倒出了一枚黄铜色的领章,上面有模糊的五星凹痕。这枚领章已经有些变形了,边角磨损严重,像被海水浸泡过。他翻看了一下背面,现背面刻着两行极细的日文片假名,已经被锈迹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但当他将领章凑近窗口的光线下仔细辨认时,那些假名组合渐渐浮现出来——“アバラモビッチ”。这是“阿布拉莫维奇”的片假名拼写。

郑耀先的瞳孔在阳光下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山本“这是俄国人的名字,阿布拉莫维奇。课长从哪里得到的这个东西?”

山本观察着他的表情,缓缓说“周济生的人在渔船上还抓到两个船工,他们交代说这枚领章是一个俄裔商人上周在崇明岛北岸的芦苇荡里和两个陌生人见面时遗落的。船工当时躲在船舱里没敢露面,只看到那个俄裔商人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两个陌生人中有一个戴着鸭舌帽。”

郑耀先将领章放回信封里,神情平静地说“阿布拉莫维奇现在处于我们的监控之下,他每周的活动范围都在法租界内。如果船工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他可能通过某种方式避开了监控,或者……有人冒用了他的名字和身份。”

山本说“我第一时间也想到了你。阿布拉莫维奇现在由情报处和行动队联合看管,按说你最清楚他的动态。你最近有没有现他有什么异常举动?”

郑耀先摇头“上周我见过他一次,在永昌贸易公司处理一些账务问题。他看起来情绪很低落,一直在抱怨被限制行动影响了他的生意。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试图逃离监控或与外界秘密接头的迹象。不过我要坦白说一句,我对他的监控并不完全充分——情报处的人手有限,不可能做到全天候无死角。”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后说“这件事你来盯。查清楚那枚领章到底是阿布拉莫维奇本人的,还是有人故意放的烟雾弹。如果是阿布拉莫维奇本人,那他在崇明岛跟谁见面、谈了什么、皮箱里装的什么,全部要挖出来。如果是冒名,那就要查出冒名者的目的。这件事处理起来要谨慎,阿布拉莫维奇毕竟是法租界有头有脸的俄国商人,处理不好会引起俄国侨民圈的反弹。”

郑耀先点头应下,随后又和山本讨论了几个关于情报处日常工作的细节后离开了办公室。他走出特高课大楼时,外面的风已经大了起来,将路边法国梧桐树上的枯叶吹得四散飞旋。他拉紧风衣领口,沿着四川北路往南走。

走到半路,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停下了脚步。他在墙边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枚刻着“アブラモビッチ”片假名的领章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他很清楚,阿布拉莫维奇从来就没有什么刻着日文名字的领章。阿布拉莫维奇是白俄贵族后裔,逃到上海后加入了法籍,平时的衣着配饰都是法式风格,不可能随身携带那样一枚粗糙的黄铜领章。更重要的是,阿布拉莫维奇上周三确实去了一趟虹口,但那是郑耀先派他去和彼得罗夫商谈一笔关于鱼子酱的生意,目的是给阿布拉莫维奇制造一个合理的出门理由,以便郑耀先手下的人能够潜入他名下的另一处仓库获取一些被冻结的货物清单。他不可能在崇明岛北岸的芦苇荡里和什么戴鸭舌帽的人见面。

所以这枚领章一定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艘渔船上的。这个人知道阿布拉莫维奇与郑耀先之间的密切关系,也知道阿布拉莫维奇目前处于特高课的联合监控之下。把这样一枚领章放在渔船上,再让船工“自然”地交代出那个故事,目的只有一个——将周济生和山本的视线重新引回阿布拉莫维奇,进而引回郑耀先身上。

这是一枚被刻意安放的棋子。

郑耀先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想到了几个可能的幕后操作者。第一个可能是李政的中统调查组。李政一直在暗中调查郑耀先和俄裔商人圈的关系,完全有能力伪造这样一枚领章并通过中统在黑道上的关系将其送到一艘渔船上。第二个可能是周济生本人。周济生虽然是76号的人,但他并不属于山本的核心圈,更多是在丁默邨和李士群之间摇摆。他对郑耀先的怀疑一直没有消除,而且他手下的人遍布上海各码头的黑道势力,要做这样一件事并不难。第三个可能是宫本一郎。这个日本特高课顾问一直对郑耀先持谨慎态度,上次会议中分不同数据的方式很可能就是他的手笔。如果那枚领章也是宫本安排的,那它和分数据的策略就形成了同一套组合拳——先是释放不同版本的情报数据,观察郑耀先的反应;然后释放一枚指向阿布拉莫维奇的物证,看郑耀先是否会替阿布拉莫维奇辩护或试图掩盖什么。

无论是哪个方向,郑耀先都不能大意。山本今天在办公室里的那些问话,表面上是布置任务,实际上句句都在观察他的反应。特别是当他提到“查清楚是不是冒名”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郑耀先的右手上——那是郑耀先拿烟的手。一个老练的特高课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郑耀先确信自己今天的表现没有露出破绽,但山本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一次谈话没有收获就轻易放弃。那枚领章只是一个开始,后面一定还有一连串的动作在等着他。

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后,郑耀先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前,将山本给他的那个信封里的领章又取出来看了看。他用指尖在领章背后的片假名刻痕上摩挲了一下,现刻痕的边缘过于锐利,不像经历了海水长时间浸泡后应有的磨损状态。这说明这枚领章被投入水中或放在船上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如果是从海水中打捞上来的,黄铜表面应该有明显的盐蚀痕迹,但这枚领章表面的锈迹分布很不均匀,像是用酸性液体人工做旧的。郑耀先心里有了数。

他把领章放回信封里锁进抽屉,从桌上一沓待处理的文件中抽出一份黄烈转来的关于宝山方向关东军残余活动情报分析,开始批阅。他不能让这些暗流打乱自己的工作节奏。无论山本和宫本在布什么局,他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停。

傍晚时分,赵简之按照约定来到了白俄餐厅后巷的碰头点。郑耀先坐在餐厅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把今天山本办公室的谈话经过和那枚领章的事简单向赵简之作了通报。他没有对赵简之提海军通报,更没有提苏军情报局和自己将这些海军情报暗中送往苏北的事。他只对赵简之说,目前特高课内部出现了泄密调查,海军通报的内容正在被追查,同时有人把冒名阿布拉莫维奇的假物证放到了周济生控制的渔船上,试图把嫌疑引向他和阿布拉莫维奇的关系。

赵简之听完后拍了一下大腿,压低声音说“六哥,这是有人要搞你。周济生那个王八蛋肯定在背后捣鬼。不如我带几个兄弟摸一摸渔船上那两个船工的底,看看到底是谁指使他们说了那套鬼话。”

郑耀先摆摆手“不急。那两个船工现在落在周济生手里,你去查他们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在这件事上有动作。先按兵不动。我已经让阿六去查那艘渔船的底细了,船主是谁,平时跑哪条线,最近有没有生面孔靠近过那艘船。船工的背景也一起查,但要注意别打草惊蛇。”

赵简之点了点头,又骂了一句“小鬼子成天搞这些阴谋诡计,明刀明枪干不过就玩阴的。六哥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把屎盆子扣在你头上。”

郑耀先沉吟片刻后说“这件事的关键不在那枚领章本身,而在于它出现的时间。前几天山本在办公室里给情报处、黄烈和周济生各了一份不同的海军数据,我当时就觉得那是宫本的安排。现在又冒出一枚指向阿布拉莫维奇的领章,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说明特高课内部可能正在进行一轮针对海军通报泄密的定向排查。他们怀疑的范围不限于76号,也包括所有有机会接触相关情报的人。我的处境确实被动,但还不算最危险。最危险的是如果我们自己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紧张而做出过激反应,反而会给人留下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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