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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暴雨将至(第1页)

郑耀先在商行三楼的黑暗中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没有看表,但身体里那根比钟表更精准的生物弦告诉他,现在是凌晨四点一刻——距离韩明远抵达上海还有大约三十四个小时,距离山本要求提交军统情报来源调查报告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距离宫本要求完成安德森案件匕来源补充调查的时间只剩今天一天。

他从木板床上坐起来,后背的肌肉因为连续几天的极度紧绷而隐隐僵。床边的煤油灯已经灭了,灯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烟。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穿上衣服,将瓦尔特p38从枕头下面取出来插进腋下的枪套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穿鞋的时候他的手指触到鞋底夹层里藏着的那枚微型胶卷——那是昨晚宋孝安送来的工部局警务处内部档案的翻拍件,内容是关于韩明远随行人员的详细背景资料。胶卷还没来得及冲洗放大,但他已经从宋孝安的口头汇报中知道了大概。

韩明远的五名随行人员中,除了已知的机要秘书曹旭和两名武装警卫之外,还有两个人值得特别关注。一个是军统局本部督察室的技术专家,姓钱,专门负责文件鉴定和笔迹比对——韩明远带他来,说明他准备在抵达上海后对陆中手中的全部材料进行技术层面的真伪甄别。另一个人就是陆中本人,他的名字赫然列在随行人员名单的最后一位,身份标注仍然是“军统上海站特派员”。这份名单是曹旭昨天下午通过警务处政治科提交的,措辞正式,手续齐全,说明至少在程序层面陆中还没有被撤职或停职。

但这份名单还有一个细节让郑耀先格外在意——名单上五个人的座车安排写得非常具体。韩明远和曹旭乘坐一号车,两名武装警卫乘坐二号车,技术专家老钱乘坐三号车,而陆中作为第五人被安排在最后一辆车上,并且注明“陆特派员自行前往警务处会合”。这意味着陆中不会和韩明远同车抵达,他需要自己单独前往警务处。这个安排从安全角度说不合理——如果陆中仍然是韩明远保护的对象,他应该和韩明远同车以确保护送安全;如果陆中已经被列为调查对象,他更应该被韩明远贴身看管以防他逃跑或销毁证据。让他自行前往的唯一合理解释是韩明远不想在抵达的第一时间就和陆中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他在刻意保持距离,至少在公开场合要让人觉得他和陆中不是一路人。

这个信号对陆中来说意味着什么,郑耀先不用猜也知道。陆中在军统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他一定会利用抵达前最后这段时间做点什么——要么销毁可能对自己不利的证据,要么联系毛人凤做最后的求救,要么像谭正则一样开始准备反咬的材料。无论他选哪条路,都会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搅起新的漩涡。

郑耀先走出商行后门的时候,弄堂里还弥漫着黎明前最浓的雾气。雾气从苏州河方向漫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煤烟的气息,把弄堂口那盏路灯的光晕压缩成了一圈模糊的橘黄色。他竖起大衣领子挡住寒气,沿着弄堂的阴影快步走向法租界的另一头。今天他不会直接去76号——他需要在上班之前先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确认一件事。

穿过三条弄堂和一条横马路之后,他来到法租界金神父路上的一栋四层公寓楼前。这栋公寓楼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在晨雾中看起来灰蒙蒙的,楼道口的铁门虚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写着“房屋出租”的木牌。郑耀先推开铁门走进去,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三楼,在三零二室门前停下来,用指关节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条缝,门后露出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花白,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棉袄。她看到郑耀先后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将门缝拉大了一点让他侧身挤进来,然后迅将门关上反锁。

这间公寓是中共上海地下党的一个备用安全屋,老太太姓孟,是组织的外围交通员,对外身份是这栋公寓楼的房东太太。孟老太太在法租界经营这栋公寓楼已经十几年了,租客来来往往,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收房租的老太太是地下党的交通员。郑耀先在陆汉卿撤离之前来过这里一次,是陆汉卿带他来的,那次是为了取一份苏北转来的密件。

“老陆有消息吗?”郑耀先压低声音问。

孟老太太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纹路。她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细缝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里间从墙上一幅黄的年画后面取出一个蜡封的小纸卷递给郑耀先。纸卷上没有任何标记,蜡封也没有任何印章,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废纸。但郑耀先知道这种无标记的蜡封是苏北根据地最近开始使用的新联络方式——没有任何标记本身就是一种标记,说明这封密件的级别极高,送达的安全屋也是最高级别的备用点。

他捏碎蜡封展开纸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是用米汤写在糯米纸上的暗语,需要用碘酒涂抹后才能显出全部内容。孟老太太已经将碘酒和棉签准备好了放在桌上,郑耀先坐下来用棉签蘸了碘酒均匀地涂抹在纸面上。碘酒的气味辛辣刺鼻,在狭小的里间里弥漫开来,白色的纸面逐渐变成浅蓝色,然后一行行深蓝色的字迹从纸面上浮现出来。

密件的内容是苏北根据地保卫部门对叛徒“鹤”事件的最新调查结论以及一条关于失踪交通员“水鬼”的紧急通报。调查结论证实了之前的初步判断叛徒“鹤”在护送陆汉卿抵达根据地外围后暴露了真实身份,在保卫部门实施抓捕时持枪拒捕被当场击毙。保卫部门从“鹤”身上搜出了一本加密笔记本,笔记本中记录了他向特高课提供的情报内容以及特高课支付给他的报酬明细。笔记本的内容证实了“鹤”在叛变后将飞达照相馆的联络方式、陆汉卿的体貌特征和部分交通线情报出卖给了佐佐木的行动队。但笔记本中也有一条信息让郑耀先的呼吸骤然变沉了——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鹤”用极小的字迹记录了一个代号叫“剪刀”的人名,后面跟着一个地址法租界金神父路三零二号。

金神父路三零二号就是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孟老太太的安全屋。

“鹤”知道这个安全屋的地址。他是怎么知道的?陆汉卿绝不会将这个备用安全屋的信息透露给任何一个交通员,这是地下工作的铁律——每一个安全屋只有最少的人知道,备用安全屋的知情范围更加严格。陆汉卿撤离时将这个地址告诉了郑耀先,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有一个可以传递情报的渠道。但“鹤”作为护送陆汉卿撤离的交通员,不应该知道这个地址。除非他在护送途中通过某种方式从陆汉卿口中套出了这个信息,或者从陆汉卿随身携带的物品中获取了线索。

更让郑耀先感到后怕的是,“鹤”的笔记本被保卫部门缴获了,但特高课在“鹤”被击毙之前有没有拿到这个地址?如果佐佐木已经通过“鹤”的口供或其他渠道得知了金神父路三零二号的存在,那孟老太太和这个安全屋就随时可能暴露。佐佐木没有立刻动手的唯一原因可能是在布网——就像他对飞达照相馆做的那样,不抓接头人,而是监控接头点,等着更多的人自投罗网。

郑耀先快将密件读完,然后用火柴将纸卷和涂抹过碘酒的糯米纸一并烧掉。火光在烟灰缸里跳动了几下,纸灰被窗外透进来的晨风吹散飘落在桌面上。他对孟老太太说这个地方可能已经不安全了,让她今天之内收拾必需物品转移到第三个备用点,在接到新的联络暗号之前不要回这里。孟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她干了十几年地下交通,早已习惯了随时转移随时撤离的生活,对于每一处住了多年的屋子都做好了再不回来的心理准备。

从公寓楼出来后郑耀先在晨雾中多绕了三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才往76号方向走去。走出两条街后他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细节——金神父路拐角处那家常年开门的早点铺今天居然关了门。这家早点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苏北人,在这里卖了十几年豆浆油条,从来没有无故歇业过。郑耀先在经过紧闭的铺门时放慢了脚步,用余光扫了一眼门缝——门板后面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他不可能停下来查看,只能将这一幕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但直觉告诉他,这个细节和昨晚所有异常的碎片一样,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佐佐木的网正在收紧。

到了76号之后院子里仍旧停着特高课的轿车,与前两天不同的是车旁边多了两个背着无线电设备的鬼子通讯兵。他们正在调试一台便携式电台,天线从车窗里伸出来在空中微微晃动。郑耀先从通讯兵身边走过时听到他们正在用日语对话,其中一人说“测向车已经就位,圣母院路方向信号中断,课长要求加大功率”。另一人回答了一句让郑耀先心头猛然收紧的话“不是中断,是信号源主动关机了。这个人很狡猾。”

特高课的测向车已经部署到了圣母院路方向,并且他们正在试图重新捕捉信号。这说明昨晚郑耀先停止报后,特高课的技术室并没有放弃对该区域的监控,反而加大了搜索力度。他们判断信号中断是报者主动关机而不是偶然的通讯结束,说明他们对这个信号源的行为模式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掌握——一个偶然的无线电信号不会在通讯结束后立刻静默,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报员才会在使用完毕后即刻关机。特高课的技术人员从信号中断的方式推断出报者具有反侦察意识,这个判断本身就是一条情报,它会让他们更加确信这个信号源背后是一条重要的地下情报线。

郑耀先面不改色地从通讯兵身边走过进入情报处办公室。办公室里周济民已经来了,正在整理今天要分给各处室的内部通报。看到他进来周济民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郑组长,山本课长的机要秘书半个小时前来过一趟,把情报处档案室中所有与圣母院路排查相关的档案全都调走了,装了两个铁皮档案箱,签字的是山本课长本人。还有行动队的吴队长也来过了,他带人把情报处过去三个月内提交给行动队的所有配合排查申请的回复函底稿也一并调走了。

郑耀先把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在办公桌前坐下来。他没有急着去追问档案被调走的详情,而是先将昨天准备好的那份针对内部调查的书面答复材料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以备随时需要。吴世宝调走回复函底稿说明他已经在为李士群准备下一步的攻击方向,如果他能从那些底稿中找到情报处在程序上的漏洞就会立刻向宫本或山本提交正式的弹劾报告,要求暂停郑耀先的职务接受全面审查。

但现在他最关心的不是吴世宝,而是山本的机要秘书调走圣母院路排查档案这件事。山本亲自下令调阅这些档案,说明李士群在山本面前的游说已经起了作用。更重要的是山本同时下令加大圣母院路方向的无线电测向功率,这意味着他已经将无线电监控和档案审查这两条线并在一起处理了。在山本的逻辑中圣母院路一带存在可疑无线电信号,情报处过去对这个区域的排查结论是低风险,而现在这个低风险的结论正在被技术手段推翻——两者之间的矛盾越大,情报处的排查就越可疑。

郑耀先需要在山本得出结论之前给他一个替代的解释,一个能够将无线电信号和排查结论之间的表面矛盾合理化解的解释。这个解释必须建立在客观事实的基础上,否则一旦被山本现任何虚假成分后果不堪设想。

他让周济民把圣母院路区域的地图铺在桌上,然后逐栋标注出该区域内所有拥有无线电设备的机构和商户。圣母院路与霞飞路交叉口附近一共有三处合法登记的无线电设备一处是法商电车公司的调度电台,功率较大但频段固定;一处是美商德士古洋行的业务电台,使用莫尔斯码进行商业通讯;第三处是一个白俄侨民经营的业余无线电俱乐部,设备老旧但频段灵活,常在业余频段上进行不定时通讯。这三处合法电台的任何一处如果出现频段漂移或操作失误,都有可能在特高课的测向设备上显示为可疑信号。

郑耀先在报告中详细列出了这三处合法电台的技术参数和通讯记录,并附上了电车公司调度电台最近一个月内因设备故障导致频段漂移的维修记录。这份报告的核心论证是特高课测向设备在圣母院路与霞飞路交叉口捕捉到的短暂无线电信号,大概率是上述合法电台因设备故障或操作失误产生的干扰信号而非非法的秘密电台。这个解释虽然不能完全排除该区域存在秘密电台的可能性,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合理的技术层面的替代解释,为山本提供了另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

写完报告后郑耀先拿起宫本之前要求的那份安德森案件匕来源的补充调查报告。这项工作他昨天已经完成了大半,现在需要补充的是关于费尔拜恩-赛克斯匕在上海黑市流通情况的最新数据。他让周济民去了一趟法租界巡捕房证物科,调阅了过去半年内巡捕房在法租界范围内查获的走私武器清单。周济民带回的清单显示法租界巡捕房在过去六个月内共查获英制军用匕四把,其中两把是费尔拜恩-赛克斯型号,一把在虹口黑市查获,另一把在杨树浦码头查获。两把匕的编号都已经被锉掉了,但刀身上的锻造印记与安德森案中的凶器完全一致。

郑耀先把这个信息整合进报告中将匕的来源指向了一个具体的黑市网络——一个由退伍英军士兵和白俄军火贩子组成的走私团伙,活跃于虹口和杨树浦一带。这个团伙的情报是真实的,军统上海站在两个月前曾经端掉过这个团伙的一个仓库,缴获了一批英制武器。郑耀先在报告中用了这个真实的情报作为匕来源的解释,因为特高课自己的情报系统中也有关于这个团伙的记录,如果宫本去核实会现信息完全吻合。至于匕的最终买家是谁,他在报告中留了一个开放性的结尾,只说根据现有线索买家可能来自军统、中统或其他民间抗日组织,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确定。

报告送到宫本手上后他仔细阅读了关于匕来源的部分,对虹口黑市网络的描述表现出明显的兴趣。他拿起电话用日语给特高课行动队打了个电话,要求他们派人去虹口核实报告中提到的走私团伙信息。挂断电话后宫本对郑耀先说山本课长今天下午要召开一个关于安德森案件的专题会议,届时特高课行动队、宪兵队和76号情报处三方都要做汇报,他让郑耀先准备好情报处的汇报材料,重点突出匕来源调查的最新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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