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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撤离与坚守(第1页)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在陆汉卿说出那句话之后凝滞了。桌上的搪瓷茶缸冒着最后几缕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散开。郑耀先坐在藤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没有颤抖,呼吸没有加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任何明显的波动。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问了三个字。

“为什么?”

陆汉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诊室角落的铁皮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的文件,放在郑耀先面前。油纸被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加密电报的译文,抬头是延安社会部的红色编码,内容只有短短两段话。

“据悉,上海特高课课长山本太郎已于日前成立跨机构联合反共情报协调机制,代号‘猎鸢行动’,主要目标为搜捕我上海地下党情报站负责人‘大夫’。另据可靠内线情报,山本已获得‘大夫’活动区域的大致范围——法租界圣母院路至霞飞路一带。延安指示上海情报站主要负责人立即启动应急撤离预案,同时尽快完成‘风筝’同志的安全转移。‘风筝’同志在敌内部潜伏多年,是我党在华东敌后最重要的情报来源之一。其安全关系到整个华东情报网的存亡,必须在敌人包围圈形成之前安全撤离。”

郑耀先把译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在视网膜上烙下印记。看完之后他把译文放回桌上,手指在油纸的边缘轻轻摩挲着,脑子里快过滤着这封电报背后隐藏的信息。

延安的情报来源说山本已经锁定了法租界圣母院路至霞飞路一带,这个范围太精确了。圣母院路和霞飞路之间不过方圆两公里,济世堂药房正好就在这个圈子的正中央。山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搜索范围缩小到这个程度,不是靠技术手段,也不是靠宫本的排查逻辑——这两个途径至少还需要两周以上的时间才能出结果。山本的快锁定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向他提供了情报。而这个提供情报的人,不是中统的谭正则——谭正则虽然有反共经验,但他刚到上海没几天,不可能掌握如此精确的中共地下党活动区域情报。也不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黑田如果有这种级别的共党情报,早就拿出来跟郑耀先做交易了,不会等到山本自己动手。

那么情报来源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共产党内部出了问题。要么是上海情报站的某个交通员被抓后招供了,要么是更高级别的组织环节被渗透了。不管是哪种情况,后果都是致命的。

“老陆,这封电报是什么时候收到的?”郑耀先抬起头问。

“今天下午两点。延安通过苏北新四军军部的电台转的,加密级别是最高的红色特急。”陆汉卿坐回藤椅上,摘下老花镜放在病历本旁边,手指在鼻梁上轻轻捏了捏,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出他此刻的疲惫远比他愿意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我收到电报之后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撤离——你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三重身份互相嵌套,每一个身份都是一道防线,也是一条随时可能崩断的钢丝。突然撤离意味着所有的防线都要在同一时间撤掉,稍有不慎就是连环崩塌。但不撤离——山本的‘猎鸢行动’不只是冲着我来的。‘猎鸢’这个代号本身就是双关——他们要猎的不仅仅是‘大夫’,还有你这只‘鸢’。山本也许还不知道你就是风筝,但他至少已经知道了‘风筝’这个代号的存在,否则不会用‘猎鸢’这两个字。”

“山本知道风筝的存在,是通过特高课在军统内部的内线。”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李士群的公文包里拿到了一份关东军情报课的加密文件,破译之后现关东军情报课早就知道军统内部有一个代号‘鼹鼠’的特高课内应。‘鼹鼠’向特高课提供了军统上海站内部疑似中共潜伏人员的名单——我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虽然只是‘疑似’,但这足以让山本把我列为重点观察对象。而且——”他顿了一下,“山本今天下午任命我为‘猎鸢行动’情报研判组组长,负责排查法租界的共党嫌疑人。”

陆汉卿的眉头猛地皱紧了。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缓缓开口“山本让你负责排查共党嫌疑人,而你自己就是他要找的人。他把猎人的枪交到了猎物的手里——这对他来说是一步妙棋。如果你在排查中故意拖延或者漏掉重要目标,他就会以此为由怀疑你。如果你表现出过于积极的排查效率,你又会亲手把组织里其他同志推到枪口下。不管你怎么做,他都能从你的行为中找到破绽。”

“不止如此。”郑耀先从怀里掏出那枚“猎鸢行动”的铜质徽章放在桌上,徽章上那只被利箭穿透的鸢鸟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山本把这个徽章当着中统谭正则、76号丁默邨和特高课所有高级军官的面别在我胸前。从那一刻起,我在上海滩所有抗日组织眼里都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汉奸——带着鬼子反共特别行动徽章的情报处长。就算将来军统内部的‘鼹鼠’问题解决了,我在军统的声誉也会因为这枚徽章而永远洗不干净。”

陆汉卿拿起那枚徽章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桌上。他的手很稳,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痛楚。他是郑耀先的上线,也是郑耀先的老战友。他知道郑耀先在敌营潜伏这些年所受的煎熬——亲手处决过自己的同志,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胞被鬼子屠杀却不能露出丝毫破绽,每天跟双手沾满鲜血的汉奸和鬼子称兄道弟。而最残酷的是,这些付出除了组织上极少数几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你不能撤离。”陆汉卿说出了郑耀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那句话,“山本刚给你戴上了这枚徽章,你如果这时候突然撤离,等于不打自招——之前所有的潜伏成果全部归零不说,还会连累所有跟你有过接触的组织成员。但延安的命令是明确的——必须尽快完成‘风筝’同志的安全转移。你的安全是组织最优先考虑的事项。”

“延安的命令是建立在‘敌人包围圈即将形成’这个前提上的。”郑耀先拿起那份电报译文在煤油灯的火苗上点燃,看着纸张在火焰中迅蜷曲成灰,“这个前提对不对?山本的‘猎鸢行动’确实锁定了法租界这个范围,但他还没有锁定具体目标。我作为情报研判组组长,有足够的能力把排查方向从这个范围内引开——至少能拖延两到三周。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你的身份没有暴露,我们就还有继续运作的空间。”

“但如果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呢?”陆汉卿忽然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郑耀先沉默了。他看着陆汉卿——这个头花白的老中医,在上海法租界坐堂十余年,用一张药方和一只铜杵做掩护,默默地为组织传递了成百上千份情报。陆汉卿从来不是一个天真的人,他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已经有了某种不祥的直觉。

“山本在福田商社会议上公开宣布‘大夫’这个代号的时候,我就在想——他从哪里知道这个代号的。”陆汉卿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外面漆黑的弄堂,“我的代号只在极少数组织内部文件里出现过,知道的人不过五个——延安社会部的两位长、苏北军部的机要员、我本人,还有你。如果这些环节都没有问题,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我们的电台通讯被破译了。不是加密方式被破译——我们的加密方式是延安机要处制定的,鬼子短期内不可能攻破。他们能做的不是破解密码内容,而是通过无线电测向定位电台位置。”

郑耀先立刻明白了陆汉卿的意思。无线电测向是特高课技术课在过去半年里重点展的技术手段。他们在虹口和闸北架设了至少三座无线电测向站,可以对法租界范围内的不明电台信号进行交叉定位。如果组织的电台在报时被三座测向站同时捕捉到信号,他们就能在很短时间内把电台位置锁定在几百米的范围内。然后通过人工排查——逐户走访、检查电表读数、观察夜间灯光规律——来找到具体是哪一栋房子在使用电台。

“你的电台最近报频率是多少?”郑耀先问。

“三天前过一次,昨天又了一次——就是转延安那封撤离命令。报时间都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每次持续大约十五分钟。这是为了避开鬼子的不定时监听,但现在看来十五分钟的时间窗口足够他们的测向站完成交叉定位。”陆汉卿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如果他们已经锁定了济世堂的大致范围,我今天晚上叫你过来接头,就已经把你暴露在风险中了。这是我在犯错误——我不该把接头地点设在自己工作的药房里。”

“不见得是错误。”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陆汉卿面前,“如果你的电台已经被定位,鬼子的抓捕行动最晚不会过明天晚上。山本的习惯是在技术确认后四十八小时内动手——他要用最短的时间把技术情报变成行动成果,防止目标转移。所以不管你今天晚上叫不叫我过来,我都会在明天之前想办法见到你。你用了红色暗语,反而是最快的方式。”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示意他重新坐下,然后从铁皮柜子里取出了另外几样东西——一本手写的病历记录、一把铜钥匙、和一封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信。

“病历记录里夹着三样东西。”陆汉卿翻开病历,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油纸,“第一,上海情报站所有外围交通员的名单和联络暗号。一共十二个人,分布在法租界、公共租界和闸北三个区域。这些人除了我之外只有你知道,现在全部交给你。”他顿了顿,手指在名单上停留了片刻,“这上面的几个年轻人,跟着我干了四五年了,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地下工作。如果你接手之后觉得他们中的哪个人有暴露的风险,该转移就转移,该撤离就撤离——不要犹豫。”

他又从夹层里取出第二样东西——一张折叠的上海地图,展开后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七个位置。“第二,上海情报站的所有备用安全屋和秘密信箱的位置。其中三个备用安全屋是去年新设的,从未启用过,连交通员都不知道具体地址。如果你需要在紧急情况下藏匿重要人员或者临时设立通讯点,这三个安全屋是最安全的选择。”

第三样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枚没有刻字的铜质印章和一块刻着“同德堂药栈”字样的旧木牌。“第三,组织在上海的秘密资金储备——同德堂药栈名义上是一家已经歇业的中药批行,实际上它的几个仓库里存着组织在上海的大部分活动经费。铜印章是取款的唯一凭证,木牌是仓库管理员识别接头人的信物。具体取款方式和仓库地址都写在这张纸上了。”陆汉卿把一张写满暗语的纸条递给郑耀先,“这笔钱如果落到敌人手里,损失虽然大,但更严重的是会牵连到药栈周围几家表面上完全合法的商号——那些都是我们的外围掩护点。”

郑耀先接过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动作缓慢而郑重。他知道这些不仅仅是情报资料和经费凭证,更是陆汉卿在上海经营多年的全部心血。而陆汉卿把这些东西全部交出来,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老陆,你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你自己怎么办?”郑耀先收完之后看着陆汉卿的眼睛问。

陆汉卿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封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信递给郑耀先。“这封信是写给我在苏北的妻儿的。如果我真的出不去,这封信就托你将来有机会的时候替我带到。如果我能出得去——这封信就还给我。”

郑耀先接过信,没有打开看,只是小心地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里。他知道陆汉卿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自从淞沪会战后就转移到了苏北根据地,陆汉卿独自留在上海坚持地下工作,已经快四年没有跟家人见面了。这封信的分量,比他手里所有的文件和名单加起来都要重。

“老陆,关于你的撤离路线,我想过三条路。”郑耀先压低声音开始详细说明他的方案,“第一条路从法租界往西,穿过公共租界进入闸北,再从闸北棚户区进入郊区,然后往北走陆路到苏北。这条路线的优点是一旦出了闸北进入郊区,鬼子的控制力就大幅减弱。但缺点是需要穿过公共租界——公共租界虽然不归特高课直接管辖,但工部局警务处跟山本有情报合作,最近又在联合搞反共协调,这条路的风险很大。”

“第二条路从法租界直接往南,经过南市进入浦东,再从浦东找渔船渡江到崇明,然后转道苏中根据地。这条路线鬼子的哨卡相对较少,但浦东一带是鬼子的江防重点区域,渔船出入需要通行证,而且现在冬天江面风浪大,夜里偷渡的危险性很高。”

“第三条路。”郑耀先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不走陆地,也不走水路——直接通过我在76号的关系,给你弄一张特高课签的临时通行证,身份是76号情报处的‘外围情报员’。你以76号情报人员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坐火车去南京,再从南京转道前往苏北。这条路线最安全,因为没有人会拦76号的人。但缺点是你需要跟我产生直接的‘工作关系’——如果我在将来某个时间点被挖出是共党,这张通行证就会成为你的致命证据。”

陆汉卿听完之后微微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他用手里的铜杵轻轻敲了敲桌沿,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分析一道药方里各味药材的配伍禁忌“第一条路和第二条路都不能走。鬼子把‘猎鸢行动’的第一阶段排查范围定在法租界,说明他们对这个区域的控制正在加强。往外走的人越多,被抓的概率越大。如果我这时候单独撤离,路上被鬼子或者76号的巡逻队截住,不光我自己完蛋,还会连累你刚刚接手的整个情报网。”

“所以你的意思是?”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撤离。”陆汉卿这四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之后才放下来的,“至少暂时不撤离。山本现在只知道一个代号和一个大致范围,他手里没有我的真实身份和具体住址。如果你能在情报研判组的位置上把排查方向引偏,我的安全窗口就还在。但如果你这时候把我撤走,特高课现法租界里一个叫‘陆汉卿’的坐堂中医突然失踪,而你又恰好在这个时间段主导排查工作,你的嫌疑就洗不掉了。”

“太危险了。”郑耀先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山本的测向定位一旦完成,他的人会在凌晨直接破门而入。你留在药房里,等于把自己锁进一个随时可能塌的笼子里。”

“我没有打算一直待在笼子里。”陆汉卿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后面,弯腰从柜子底部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鬼子军装——一套完整的特高课少佐军服,连皮带、领章和军靴都配套齐全。他把军装摊在桌上,又从一个铁盒子里取出一张特高课的证件,证件上贴着陆汉卿本人的照片,但名字是日文假名“田中秀夫”,职务是“上海特高课特别调查室嘱托”。

“这是我花了两个月时间慢慢准备的。军装是从虹口一家日军被服厂的废料堆里一点一点收集拼凑出来的——衣领、袖子、扣子,每一部分都是从不同的废料里挑出来的。证件是托一个在日本宪兵队里当翻译的朝鲜籍反战人士做的,他用了三个月时间才找到机会偷到一张空白证件纸和一枚快要报废的旧印章。这些备用的东西原本是我给你准备的——万一你需要冒充鬼子军官通过封锁线,这套军装和证件能让你畅通无阻。现在看来,我自己先要用了。”

郑耀先伸手摸了摸那套军装的衣领,质地粗粝的土黄色军布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领章上的星徽是手工缝上去的,针脚细密而整齐,可以看出制作者的用心程度。证件上的照片虽然是黑白照,但神态和角度都抓得很准,看得出是专业摄影师的手笔。这份准备工作的细致程度,让郑耀先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套军装在药房里不能穿——济世堂周围的邻居都认识我是中医,突然穿着鬼子军装出门等于自投罗网。”陆汉卿将军装重新叠好放进一个帆布袋里,“我计划在今天晚上把最重要的文件和设备转移到备用安全屋,然后明天白天正常开门坐诊——这是最后一个白天的正常营业,街坊邻居都会看到我还在。明天晚上我就不在这药房里了。如果山本的人真的在后天凌晨破门而入,他们找到的只是一间空药房。”

“撤离之后呢?你去备用安全屋?”

“不完全是。”陆汉卿走到书架上取出那本翻旧了的《本草纲目》,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备用安全屋只是临时的落脚点,我的计划是在备用安全屋里待三天,观察外面的风声。如果鬼子没有继续深挖,我就换一个掩护身份——虹口那家福田商社对面有一家专做日侨生意的药铺,名字叫松本药局,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日本老侨民,跟我有多年交情,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之前多次邀请我去他的药局做坐堂医生,我一直没有答应。现在回头去答应他,反而显得自然——毕竟鬼子在法租界的搜捕力度加大了,一个中国医生想搬到虹口日占区去‘避难’,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虹口。松本药局。福田商社对面。

这几个词的组合让郑耀先的后背微微凉。福田商社是关东军情报课的据点,虽然已经被山本公开使用,但周围仍然有关东军情报课的残余势力在活动。而陆汉卿竟然打算搬到福田商社对面去——那简直是搬到鬼子的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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