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北温泉回到招待所时,天色已经大亮。他在渡口下了船,沿着石阶往上走,路过一家刚开门的早点铺子时停下脚步,买了两个烧饼和一碗豆浆,坐在铺子门口的长条凳上慢慢地吃。烧饼是现烤的,芝麻在面皮上烤得焦香,咬一口能听见酥皮碎裂的细碎声响。豆浆冒着热气,碗底沉着一层没化开的糖精,他用筷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地喝着。江面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在嘉陵江上,把江水染成了一条浑浊的金色绸带。对岸的吊脚楼在晨光里层层叠叠地亮起来,炊烟和蒸汽机车的白烟在半空中混在一起,被江风吹散后又重新聚拢。
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用豆浆把嘴里的面渣冲下去,然后付了钱起身往回走。走到招待所门口时,他注意到一辆黑色别克轿车停在路边。这辆车的车牌他认识——昨天下午他去毛人凤办公室时,这辆车就停在局本部后院的停车场里,车头朝外,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防爆膜。
他推门进去,楼道里站着一个人——毛人凤的机要秘书,昨天在机场见过的那位。秘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看到郑耀先进来,微微欠了欠身“郑组长,毛主任让我来送安保会议议程的修订稿。他说昨天下午跟您谈过之后,把议程做了一些调整,请您过目。”他把文件袋递到郑耀先手里,又加了一句,“毛主任说,他昨晚一夜没睡,反复斟酌您的意见。修订稿里吸收了您提到的一些建议,当然也有些地方他坚持了自己的方案。他请您仔细看看,如果有什么想法,今天上午随时可以给他打电话。”
郑耀先接过文件袋,掂了掂分量。袋子不重,但里面装的东西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分量。
“告诉毛主任,我马上看。”他说完这句话就上了楼,走进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他没有急着打开,先去洗了把脸,用冰冷的自来水冲了冲太阳穴,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支钢笔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在桌前坐下来,拧开台灯。
文件袋里装的是“全国外站安全工作会议议程(修订稿)”,一共十二页,用打字机打印在局本部的专用稿纸上,每一页的页眉都印着“绝密”两个红字。郑耀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然后翻回第一页,用钢笔在空白处开始逐条标注。
议程的第一项是开幕式和戴笠的致辞,这在任何会议中都是固定流程。第二项是郑耀先的专题报告——《日军情报安全制度分析及对军统内部安全审查之借鉴意义》,安排在开幕当天下午,报告时间四十五分钟,讨论时间三十分钟。这个安排是预料之中的——戴笠让他的报告作为第一项实质性议程,目的就是在会议一开始就把讨论的主轴框定在“制度借鉴”这个框架内,而不是让毛人凤的人先把讨论引向“抓内奸”的方向。郑耀先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几个要点报告重点是日方制度的局限性——包括交叉质询的负面效应和过度依赖档案核查的弊端;讨论环节中明确反对启动权下放,把启动权必须收归戴笠作为报告的核心立场。
他翻到第三项议程,手指停住了。第三项议程标题是“各外站内部安全审查机制建设方案(草案)”,起草人署名是局本部机要室。从表面看,这份方案是一份标准化的工作文件,从档案管理、物资审核、财务监督到思想动态四个维度,都对各外站提出了详细的制度建设要求。但郑耀先从字缝里读出了毛人凤昨晚修改的手笔——方案在第五条“特别审查程序”中列出了一项看似出于安全考虑而增设的新规各外站副站长有权在特殊情况下直接向局本部提交针对本外站人员的特别审查申请,局本部在收到申请后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批复。
毛人凤把交叉质询的启动权换了一个名称,叫“特别审查程序”,但实际上换汤不换药。他把“启动权下放”改成了“副站长有权提交申请”,在措辞上做了软化处理,避开了郑耀先昨天坚决反对的那个“下放”字眼。但这只是文字游戏——副站长可以直接向局本部提交申请,而局本部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批复,这就意味着外站站长的日常指挥权可以被副站长的特别审查申请随时打断。在敌后作战的紧张环境下,一个指挥官如果时时刻刻担心副手在背后向重庆打小报告,他还怎么指挥作战?
郑耀先用钢笔在这一条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在旁边的空白处飞快地写着“毛的修订只是文字层面的退让,实质上仍试图通过特别审查程序架空外站站长。必须在明天的碰头会上向戴老板当面指出,要求将二十四小时批复时限延长至七十二小时,并增加一个前提条件——特别审查申请在提交局本部之前,必须先取得外站站长本人的书面知情确认。否则我不签字。”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议程第七项时,现了一个之前完全没有出现过的新增议题——“关东军情报课对华渗透新动态及应对策略”。汇报人是局本部情报处副处长,但议题资料的附件里赫然注明援引了关东军情报课内部通报的部分内容。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份议题出现在安保会议的正式议程里,说明军统情报处也已经通过某种渠道,获取了黑田重雄那份安全甄别规程实践分析报告的部分内容。军统情报处在关东军内部可能有自己的内线,截获了黑田给华北特务部的通报副本,但截获的内容大概率不完整。所以局本部才决定把这个议题纳入安保会议的议程,既是对外站进行敌情预警,也是借机收集更多来自一线的相关情报。
郑耀先把这一点也详细记在了笔记本上。他写道“会议第七项涉及关东军情报课内部通报,极有可能与黑田给华北特务部的规程实践分析报告有关。可借此机会从局本部情报处了解更多细节,并与延安共享相关情报。”
他把整份议程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标注和分析。有的标注是写给自己看的行动要点,有的是准备在会议上言的核心论点,有的是对毛人凤条款措辞的逐条剖析。合上文件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明天会议桌上可能出现的每一种交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徐百川的房间。
“四哥,议程修订稿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刚看完。”徐百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着的恼怒,“毛人凤这条老狐狸,搞了个特别审查程序,说得好听是加强安全,实际上就是让副站长骑在站长头上拉屎。老六,你说这东西要是真通过了,咱们在外站还怎么带兵?”
“不会通过的。”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块被压在水底的石头,“明天早上有个预备会,戴老板会参加。你在会上不用跟毛人凤正面冲突,让我来说。你把外站站长的实战顾虑讲清楚就行——你就说你是一个在敌后拼命的站长,你的副手如果在交火前几个小时向重庆提交了一份特别审查申请,说你有通敌嫌疑,二十四小时内局本部批复下来把你停了职,火线上的兄弟们怎么办?让他们群龙无被鬼子包饺子?你把这个问题摆出来,不用修饰,越具体越好。”
“好,就这么说。”徐百川在电话那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还有一件事。马汉三今天到重庆了,刚才在走廊里碰见他。他说北平站最近也出了问题——后勤物资被鬼子查了一批,损失不小。他怀疑站里有内鬼,但查了两个月毫无头绪。他听说你在上海搞的安全甄别挖出了关东军的潜伏人员,想找你请教请教。我说你现在在房间里看文件,让他晚点再过来。”
郑耀先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马汉三是北平站的站长,也是戴笠一手提拔的铁杆亲信。他在北平盘踞多年,跟华北日军特务部斗智斗勇,手段老辣,根基深厚。但他在这个时间点上专程来找郑耀先,恐怕不只是为了请教安全甄别经验那么简单。毛人凤在北平站也有自己的人,马汉三最近连遭损失、内部肃奸毫无头绪,很可能也是在为安保会议上可能出现的反毛表态提前做准备。北平站在华北是龙头,马汉三站出来说一句话,北方各外站站长十有八九都会跟着他走。而如果马汉三在会上明确支持戴笠、反对毛人凤的特别审查程序,毛人凤在华北方向的布局就会受到重挫。
“他什么时候来找我,你让他直接来我房间。我今天不出门,就在房间里看文件。”
挂掉电话之后,郑耀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照在招待所对面的灰砖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楼下的院子里,几个局本部的勤务兵正在擦洗那辆黑色别克轿车,动作麻利,显然是经常干这活。他看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其他异常,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马汉三敲响了郑耀先的房门。马汉三是个五十出头的粗壮汉子,剃着板寸头,脸上的胡茬刮得铁青,穿着一件旧军装改的中山装,袖口磨得白。他的手掌又厚又大,跟郑耀先握手时像是一把老虎钳子夹住了骨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笑起来嗓门大得像是在训话,但眼睛里却有一种跟外表极不相称的精明和审慎。这是一个能把自己的锋利藏在一身粗粝之下的老狐狸。
“耀先老弟,久仰久仰!”他一进门就拉着郑耀先的手使劲摇了又摇,“我北平站最近被鬼子搞了两批物资,损失惨重。听说你在上海特高课搞的安全甄别把李士群的牙都拔了,关东军潜伏人员也被你一锅端,老哥是特意来讨教讨教。”
郑耀先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两人隔着一张木桌对坐,先是聊了一些外站作战物资补给上的共同困难,马汉三详细描述了最近两次物资损失的具体情况,郑耀先听得很仔细,问了很多物流路线和情报交接环节上的细节。马汉三一一作答。郑耀先从这些回答里感觉出,北平站内部的情报隔断做得比较粗糙,很多后勤调度的指令没有按照级别保密,导致泄密范围难以追溯。他当场建议马汉三效仿上海站,在北平站建立后勤和情报两套独立的交叉审批制度,并提了一些简化版的物资管理加密方法。马汉三认真地听着,还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做记录。
聊完这些表面上的公事后,马汉三把茶杯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毛人凤在北平站安插了一个副站长,姓方。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最近开始私下接触我手下的几个情报组长,一个一个地约出去喝茶吃饭,每次都说什么‘要了解一线同志的困难’。我怀疑他是在替毛人凤摸底,想把我在北平的盘子收走。老弟,你在上海是怎么对付张士的?给我支个招,我到了会上要怎么表态?”
郑耀先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马汉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他已经不是在试探,而是在表态。他明确地把矛头指向毛人凤,同时也隐隐向郑耀先——进而向戴笠——传递出一个信号北方各站在安保会议上不是一盘散沙,只要有人挑头,大家会站在一起反对任何试图侵蚀外站自主权的方案。郑耀先要的就是这个信号。
“马站长,张士在上海能做的也就是在物资管理和档案审查上找麻烦。你问我在会上怎么表态——我的意见是实话实说。把你在北平面对的真实困境说出来,把副站长私下约谈一线组长的实际问题说出来,不用夸大,也不用隐瞒。特别审查程序的问题在于,它会让敌后指挥官在作战时畏畏尾,不敢果断决策。你把这一点用北平站的具体情况讲清楚就够了。另外,你在会上言的时候,不必点名批评毛人凤,只谈制度设计的隐患。戴老板自然会把账算到该算的人头上。”
马汉三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粗豪的笑容,用厚实的大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把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好,就这么办。明天预备会上我会当场表态,全力支持你的报告,反对特别审查程序的原有条款。有什么话要我敲边鼓,你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嗓门大。”他说完站起身来,又跟郑耀先握了握手,转身大步走出房间,走廊里传来他粗豪的笑声渐渐远去。
傍晚时分,郑耀先整理完明天的言材料,叠好桌上所有的文件和笔记,揉了揉涩的眼睛。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正要出门透透气,房门被敲响了——是徐百川。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各异、但同样面带笑容的人。郑耀先扫了一眼,立刻认出天津站站长陈恭澍、武汉站站长李果谌等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几个平时在天南海北各自为战,今天同时出现在招待所走廊里,显然都是提前约好的。
徐百川带头拉着一帮人下了馆子,大家喝着酒,把别后各自的近况大略说了说。席间有人提起他当年“不守规矩、不按常理出牌”,郑耀先只是低头喝酒,并不多言。酒过三巡,陈恭澍和李果谌借着酒意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果谌放下酒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陈恭澍则凑近郑耀先耳边,压低声音把话挑明了——大家这次来重庆,说是参加安保会议,实际上都被毛人凤那边渗透得够呛。今天借着这桌酒碰个头,就是想听听上海站的真实想法。
郑耀先把酒杯端起来,没有马上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他知道这桌酒不是偶然凑的——这几个老资格的站长,从北平到天津到武汉,每一个都是军统的封疆大吏,手里攥着整个北方和长江沿线的情报网。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聚在一起,要么是为了统一口径反对毛人凤,要么是想借着安保会议的机会从戴笠那边争取更多资源。也可能两者都有。他放下酒杯,把在毛人凤议程修订稿上现的问题,结合上海站跟张士打交道的实际经验,逐一向他们做了简要的转述。他没有过度渲染,也没有刻意掩饰,只是把自己对这届安保会议条款的理解说得尽可能透彻——特别审查程序的启动权一旦落到副站长手里,外站站长的实际指挥权就等于被釜底抽薪。
陈恭澍听完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率先表态“上海站已经打了样,我们天津站也不能落后。明天预备会上我会当众把话挑明——如果启动权下放,天津站几个搞情报的弟兄第一个寒心。我们在前线跟鬼子玩命,回头还要防着自己副站长捅刀子,这仗还怎么打?”
李果谌随后也附和道“武汉站虽在后方,但损失和压力不比你们小。老六把军统家底里的这些事都算透了,我这边的立场就一句话——任何架空外站站长的条款,过不了我这关。”
散席后已是深夜,几个人各自返回招待所。郑耀先在楼梯口遇到了徐百川,两人并肩往楼上走。徐百川的酒意已经散了大半,他沉默地走了几级台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来叫了他一声“老六。”
“嗯?”
“明天预备会上,你在前面顶着,我会一直在你旁边。毛人凤也好,张士也好,任何一个想在上海站头上动土的,都得先过我这关。”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郑耀先,而是看着楼梯间墙上挂的一幅嘉陵江风景画。那幅画的相框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画面中的江心一直裂到了山顶。
郑耀先没有回答,只是在徐百川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落在粗呢子面料上,没有出任何声响,然后两人各自回了房间。郑耀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归置了一遍——毛人凤的议程修订、马汉三的试探、北方各站站长的表态、以及陆汉卿交到他手里那份沉甸甸的应对方案。每一条线索都被他理得清清楚楚,像是棋局上已经摆好的棋子,只等着明天预备会那一声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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