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听见他的声音,王令仪只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从前萧定渊唤她名字时,从来不是这样的语气。他或是无奈,或是纵容,偶尔被她惹恼了,声音里也只会多上几分故作严肃的冷意。
可此时此刻,她在他眼中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臣女。
王令仪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慢慢抬起头来。她仍微垂着眼,并不直视帝王,一副规矩守礼的模样,半分也看不出方才的失态。
清流王氏的嫡长女,才貌双全,名满京华。近些时日,萧定渊已经不知听过多少人对她的称赞。大约正因如此,他反而生出几分逆反,原以为不过是一个循规蹈矩、端庄得近乎古板的世家贵女。
如今看来,倒与他所想的不大一样。
眼前女子眉目清艳,肌肤莹白,唇间一点朱色,除此之外再无浓妆。月白绣海棠的春衫笼在暮色里,外间浅绛披帛被风轻轻拂起,自有一种不事张扬的光华。她身旁那株姚黄开得雍容,花朵大若玉盘,此刻竟也只成了衬托她的一重春色。
这样的女儿,难怪王珩珍爱非常,甚至不惜冒着触怒帝王的风险,也要亲自入宫替她求情。
然而比起容貌,萧定渊更在意的,还是她方才望着自己的神情。那副怔然失态的模样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似是随口问道:“你方才为何那样看着朕?”
王令仪微微一怔。
她身边的宫人也悄悄屏住了呼吸。
王令仪沉默片刻,终于抬起眼睛。萧定渊正在看着她,目光冷静,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做过三年夫妻,她自然知道,他大抵是起了疑心。
她本该惶恐请罪,再寻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将此事遮掩过去。可面对这张熟悉的脸,她忽然不愿意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臣女只是觉得,陛下有些眼熟。”
萧定渊眉梢微动,“眼熟?朕从前见过你?”
王令仪看着他,像是透过眼前这个尚且陌生的帝王,看见了与自己相伴多年的故人。她眼中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陛下不曾见过臣女。只是去岁宫宴,臣女曾远远见过陛下一面。”
她稍稍停顿,语气仍旧恭敬,话里的意思却大胆得很,“今日再见,臣女一时为陛下风仪所慑,竟有些恍惚。还请陛下宽恕臣女失仪之罪。”
萧定渊看了她片刻,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话实在大胆。
王氏女竟敢当着宫人的面,直言为他的风仪所迷。萧定渊做了两年皇帝,听惯了群臣歌功颂德,却从未被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这样当面品评过。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端坐御座、执掌生杀的帝王,倒像是宴席上被贵女当面调笑了两句的俊秀书生。
偏偏王令仪说完以后,便规规矩矩地垂下眼睛。她神色坦然,并无刻意轻浮之态,仿佛自己方才不过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实话。
暮风拂过牡丹花丛,花枝轻轻摇动。一片浅红花瓣被风卷起,落在王令仪肩头。
萧定渊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里。
再看向她的眼睛时,他又觉得,这实在不像少女怀春。
那里面没有多少羞涩与憧憬,反而藏着一种近乎悲伤的熟稔。
仿佛他们早已相识。
“起来吧。”
萧定渊移开目光,声音竟比方才多了几分不自然,“总跪着做什么。”
王令仪慢慢起身,终于真正抬眼看他。
两人隔着一步之遥相对而立。夕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落在他们之间,一半明,一半暗。
片刻之后,萧定渊先移开了目光。
“宫门将闭,早些出宫吧。”
他的声音略显低沉,透出几分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和。
王令仪退后一步,为帝王让开道路,低声应道:“臣女遵旨。”
萧定渊从她身侧走过,玄色衣袖摆动,掠起微凉的风,带来一缕极淡的龙涎香。
那是王令仪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庆和十二年元日的昭阳殿。
只是今日终究不同。
那时她躺在病榻之上,只能听着他的脚步走远。如今她好端端地站在春日宫苑里,年轻,健康,那些前尘往事尚未发生。
她知道,他们还会再见。
走出数步,萧定渊忽然回首,凝望宫道迢迢。
月白衣裙渐渐隐入薄薄的暮色,只余浅绛披帛随风摇曳。
“王令仪。”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这个名字。
分明只是初见,却无端觉得——
兴许,是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