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午后,太阳像个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这片修罗场。
唐不破刚从西门的方向冲回来,战马喷着带血的泡沫,蹄声沉重得像擂在人心上。他身上的玄甲已经被血糊成了黑褐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肩的伤口在刚才那轮冲杀中彻底崩裂,甲缝里渗出的血顺着臂弯往下滴,把马鞍的一侧都染红了。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带着铁锈味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腹间的旧伤,疼得他眼前一阵阵黑。
“将军!你的伤!”亲兵队长唐十三慌忙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卷刚从军医那儿拿来的绷带,看见唐不破那渗血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
“死不了。”唐不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有些踉跄,落地时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唐十三一把扶住。他推开亲兵的手,抬头望向西门外——那里,秦军刚刚被赶下去一波,但三座黑黝黝的云梯车还架在城墙边,像三根毒刺,随时会再吐出密密麻麻的秦军。那几架云梯是用粗大的圆木做的,顶端包着铁皮,普通火箭射上去根本没用,必须得有人冲出去,把它们彻底烧了。
“十三,”唐不破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扯下肩上那半截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随手扔在地上,“带三百兄弟,跟我出城。烧了那三架云梯。”
“将军!你伤成这样……”唐十三急了,眼珠子都红了。唐不破的左肩还在往外冒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血坑。
“少废话!”唐不破一把夺过唐十三手里的横刀,用刀背狠狠拍了拍战马的脖子,那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再磨蹭,秦狗又要爬上来了!陛下还在城楼上看着,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他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动作虽然僵硬,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三百玄甲骑兵迅集结,都是刚才经历过血战的汉子,虽然人人带伤,但没有一个人吭声。他们看着唐不破那染血的背影,眼里的光比手里的刀还亮——将军都没退,他们怕什么?
吊桥“嘎吱”一声放下,唐不破一马当先,带着三百骑兵冲出了城门。马蹄踏在护城河浮桥的木板上,出急促的“笃笃”声,像催命的鼓点。
城楼上,李世民扶着垛口,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按在贞观镜上的手,指节捏得白。他看着唐不破那染血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他知道唐不破的伤有多重,也知道这一去有多险,但他更知道,那三架云梯必须烧掉。他不能拦,只能信。
花木兰就站在李世民身后不远处,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是新换的牛筋弦,绷得死紧。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唐不破的身影,直到他冲出城门,卷进秦军阵前的烟尘里。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箭囊里抽出两支箭,搭在弦上,箭头指着城外的方向——不是要射,而是随时准备支援。
唐不破带着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插进了秦军的前沿阵地。秦军没想到唐军这时候还敢出城反击,一时间有些慌乱。唐不破挥舞着横刀,刀光闪过,血光飞溅,所到之处,秦军像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他们很快就冲到了第一架云梯车前。
“点火!”唐不破嘶吼着,声音被战场的喧嚣撕扯得破碎不堪。几名骑兵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火油罐砸在云梯车的底座上,随即掷出火把。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迅舔舐着干燥的木料。
但秦军的反应也极快。王翦在后面看见了,立刻派了一队骑兵包抄过来,足有五百人,像一群饿狼,从侧翼杀了过来,意图把唐不破这三百人围死在城墙下。
“结圆阵!护着火头!”唐不破大喊,破阵剑挥出一片血光,劈翻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秦军骑兵。三百玄甲骑迅收缩,围成一个圆圈,把正在燃烧的云梯车护在中间,刀枪向外,死死抵住涌上来的秦军。
“杀!”唐不破的吼声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他的左肩被一名秦军骑兵的长枪扫中,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挺住,反手一刀,把那名秦军骑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眼睛里全是血红。
第二架、第三架云梯车也被点燃了,火势越来越大,黑烟滚滚,直冲天际。可秦军的包围圈也越来越小,唐不破带来的三百骑兵,已经折损了近半。唐十三浑身是血,像从血缸里捞出来的一样,护在唐不破身边,嘶声喊道“将军!火起来了!咱们撤吧!再晚就出不去了!”
唐不破看着那三团越烧越旺的大火,咬了咬牙。任务完成了,但撤退的路已经被秦军封死。秦军的骑兵像铁桶一样围着他们,长枪如林,箭矢如雨,每一次冲击,都让这个圆阵缩小一圈。
“撤?往哪儿撤?”唐不破苦笑一声,左肩的剧痛让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冲出去!跟老子冲出去!”
他催动战马,带着残存的骑兵,朝着秦军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猛冲。破阵剑挥舞,带起一片血雨。可秦军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刚杀退一波,又涌上来一波。他的战马连中数箭,悲鸣着倒地,把他甩了出去。他翻滚着爬起来,左脚的靴子被踩掉了一只,赤着脚踩在满是血水和碎肉的地上,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挥着刀,机械地劈砍着。
“将军!”唐十三拼死护住他,用身体挡住了一支射向他后心的冷箭,箭矢穿透了唐十三的肩胛,他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挡在唐不破身前。
唐不破看着唐十三血流如注的样子,眼里的血丝更重了。他吼叫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破阵剑已经卷了刃,他就用剑柄砸,用牙齿咬。可秦军的包围圈还是在一寸寸收紧,眼看就要把他们彻底吞没。
就在这一瞬间,城墙上,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嗖——!”
那箭矢快得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一名正要挺枪刺向唐不破后心的秦军骑兵的咽喉!箭矢带着巨大的动能,将那名骑兵带得向后仰倒,直接撞翻了身后两名同伴,瞬间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紧接着,第二支箭矢几乎在同一时间射到!这一箭,角度更加刁钻,直射另一名挥刀砍向唐不破脖颈的秦军骑兵的面门!那名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眉心被洞穿,惨叫着栽下战马,鲜血和脑浆喷了旁边秦军一脸。
是花木兰!
城楼上,她一直冷静地注视着城外的战局。当唐不破陷入重围,当那支冷箭指向他的后心时,她手中的弓弦便未曾停歇。这两箭,时机、角度、力道,都拿捏得妙到毫巅,堪称神来之笔。她甚至没有去看箭矢的轨迹,因为在她射出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缺口开了!跟我冲!”唐不破岂是犹豫之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爆出最后的力量,催动身旁一匹无主的战马,纵身跳上马背,破阵剑挥出最后一道血光,硬生生从那处缺口冲了出去!
“放箭!掩护将军回城!”城头上的唐军弓弩手也反应过来,纷纷开火,箭矢如雨,压制着追赶的秦军。
唐不破纵马狂奔,身后箭矢如雨,他却头也不回。他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他知道那是花木兰。他冲过吊桥,马蹄踏在坚实的城门洞内时,身后的吊桥在轰隆巨响中拉起,将追赶的秦军挡在门外。
回到相对安全的城墙根下,唐不破勒住战马,剧烈地喘息着,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鸣。他抬头,望向城墙上那个持弓而立的身影。
花木兰已经收起了弓,正低头用一块布巾擦拭着弓弦,动作平静,仿佛刚才那两记惊艳的射杀只是随手为之。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有一缕头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听到唐不破的动静,她才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又救了你一命。”
唐不破看着她那张沾满烟灰却依旧清丽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愧疚。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牵动了肩上的伤口而疼得咧了咧嘴,最终只是沉声道“……好,记着。”
他没有说感谢的话,在这生死场上,一句“记着”,便胜过千言万语。这是战友之间的默契,是过命的交情。他知道,刚才那两箭,稍有偏差,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花木兰没有再看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弓弦。但在她垂下的眼帘下,目光扫过唐不破左肩那道再次被鲜血浸透的伤口时,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眉。刚才射箭时,她的手其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看到他陷入险境时,心头那瞬间揪紧的慌乱。她不会在他面前表露,但那份担忧,真切地存在着。她甚至注意到,他冲回来的时候,左脚少了一只靴子,赤着的脚掌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泞。
唐不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脚,又抬头看了看她,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牵动着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笑得张扬“靴子丢了,命还在!值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下次……换我来护着你。”
城楼上,花木兰擦拭弓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只是将布巾在弦上又用力蹭了两下,仿佛要将某种情绪一并擦拭干净。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染血的城墙上。一场血战,两箭救命,几句简短的对白,却在这一刻,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加厚重。他们都知道,在这座即将倾颓的孤城里,能有一个可以随时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是多么奢侈,又多么珍贵。
而城楼最高处,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看着唐不破那染血的身躯和花木兰那沉默的守护,苍白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这乱世之中,终究还有一些东西,是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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