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文华殿朱漆大门敞开着,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
案上搁着一只木盒,里头码着几块土豆、几枚红薯、几穗玉米,是昨儿从户部仓房拣出来的样。
朱允熥坐在上,手里掂着一颗土豆,翻来覆去看了看,最后搁进盒中。
傅友文、应天知府、江宁知县、张玉、王骥,分两列站着。文堃垂手立在太子身侧。
朱允熥开口道这三样东西金贵得很,可光金贵没用,得种进土里,长出东西来,才算没白费。
他把那盒样往案前一推
土豆、红薯,这两样,今年就要下地。江宁的地,冠绝天下,水利便,土也肥,正好合适。
傅友文上前一步殿下,眼下已进八月,下种可还赶得及?
朱允熥道勉强赶得及。江宁无霜期到十一月中,土豆从种到收,要九十来天,九月初下地,入冬前正好收。要紧的是抢在处暑前。
他转向江宁知县秋薯这一季,你那里挑最好的田,起高垄,开深沟。江南雨水多,土豆最怕沤,垄不抬高,一场雨就烂了。
江宁知县连忙躬身微臣记下了。
朱允熥又看向傅友文
土豆的种薯,怎么切、切几块、怎么留芽眼、切口晾不晾,这些农耕上的事,你户部牵头。
把老农里的把式请几个来,跟那几位极东来的长老一道琢磨。他们种过,咱们没种过,这个不能逞能。
傅友文拱手臣明白。
朱允熥又道红薯,今年先不种地,先育苗。江宁天气暖,八月育出一批苗,剪了蔓扦插,还能赶一季秋薯。这一季的收成,正好留作来年的种。
应天知府躬身道殿下,育苗的温床、炕头,臣回去就让人搭起来。
朱允熥点了点头玉米不急,等来年春播。这几个月,把种子存好,干燥、防虫、防潮,一粒都不能糟蹋了。
他目光从五人脸上缓缓扫过
这三样东西,是我用十年时间,费了几千条人命,才换回来的。从极东到江宁,漂了几个月,才落到你们手里。
谁要是在这一季上出了岔子,糟蹋了一粒,耽误的不是一季庄稼,是天下人往后几百年能不能吃饱饭的账。
殿里静极了。
我丑话说在前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谁办砸了,我不问缘由,也不听辩白。
傅友文、应天知府、江宁知县、张玉、王骥齐齐躬身臣等领命。
文堃站在一旁,垂着眼,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了。
朱允熥这才看向张玉,语气缓了些抚远侯,那十九个极东来的酋长、长老,安置得怎么样了?
张玉抱拳道回殿下,臣安排在城南会同馆西侧一处安静宅院,拨了专人照料。
他们住惯了茅屋岩洞,乍住进砖瓦房,反倒有些不自在,不过几日也就惯了。
朱允熥点了点头他们是从那地方,跟着种子一道过来的,是咱们种这三种庄稼的师傅,千万怠慢不得。衣食起居,照应周全。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还有,派几个医官过去,常去看顾着他们。那边的人,跟咱们水土不一样,没打过咱们这儿的寒暑疫气,身子骨未必扛得住。切记,千万别让他们在咱们这儿病倒了。
“殿下英明!”张玉神色一动,抱拳道臣这就去办。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腾起一串念头,压也压不下去。
太子说的这几桩事,掐得准得吓人。
种子怎么摆置,那是亚米、苏卡在极东手把手教出来的营生,连他自己都是见了大半年,才弄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