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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小雪巴特尔的第一堂狩猎课(第1页)

小雪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厚厚的像一床灰棉被扣在老黑山顶上,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铁锈味,吹在脸上像小刀刮。院子里的老柞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夜里落的薄霜,白花花的一层,白尾虎子从狗窝里出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扒着地面弓起背,尾巴翘起来抖了抖,然后打了个哈欠,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青狼花背也出来了,两条年轻的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爪子在冻硬了的泥地上踩出清脆的嗒嗒声。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远处老黑山的方向。山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灰白色的,从山脊线往下铺了百十步远,再往下就化了,露着青黑色的山体和灰褐色的落叶松林子。小雪封地,大雪封山,再过一个节气老黑山就要全封了,进山的路一冬天走不了。他正蹲着盘算这个冬天进山巡猎的路线,院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巴特尔站在院门口,背上背着一把桦木弓,弓弦用鹿筋绞的,缠着两股细麻绳加固,腰间挂着一个箭囊,里面插着十几支箭,箭杆是桦木削的,箭羽是野鸭毛做的,磨得整整齐齐的。他穿着一件鄂伦春人特有的狍皮大氅,毛面朝外,灰褐色的长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粗粝的光泽,肩膀上挎着一根皮绳,皮绳上系着三颗狍子角做成的装饰,是他自己打的。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全峰叔,我来学打猎!”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没动,把烟抽完了掐了烟头站起来,“进来。”巴特尔大步走进院子,步子利索,肩膀宽宽的,个子比去年高了半头,已经快赶上卓全峰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但眉眼之间有一股沉稳的劲,跟他爹额尔德尼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进了院子站在院子中间,把背上的弓拿下来靠在栅栏边上,箭囊也搁下,然后蹲在院子里等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卓全峰没有带他进山,也没有让他摸枪。他蹲在狗窝前面,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他脚边,四条狗排成一排。他指了指狗群,“今儿第一堂课,看狗。”巴特尔愣了一下,看了看狗又看了看卓全峰,“看狗?”卓全峰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看狗。你看它们怎么吃食,怎么喝水,怎么趴着,怎么跑,哪条狗先动哪条狗后动,哪条狗管哪一片,哪条狗听哪条狗的话。看明白了再进山。”巴特尔把弓靠在栅栏上,蹲在狗窝对面看了起来。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卓全峰脚边,四条狗耳朵竖着,尾巴在地上扫着,四条狗都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被盯着看。

卓全峰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碎饼子出来放在地上的石板上,退后两步蹲在门槛上看着。白尾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石板前面低头闻了闻,虎子跟着站起来,两条老狗走到石板边上低头吃了起来。青狼花背蹲在狗窝前面没动,青狼的耳朵竖着盯着石板的方向,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但四条腿绷着没站起来。花背蹲在青狼旁边,歪着头看了看青狼,也蹲着没动。白尾虎子吃了一阵,虎子退后一步让出位置来,白尾也跟着退了一步,两条老狗退到石板旁边蹲下来,青狼花背这才站起来走到石板边上低头吃了起来,青狼吃的时候花背蹲在旁边守着,头朝着院门口的方向,耳朵转来转去地听着周围的动静。青狼吃了一阵退了一步,花背才低头开始吃,吃的时候青狼蹲在旁边守着。四条狗吃完了碗里的碎饼子,白尾先走回狗窝趴下了,虎子跟着趴回去,青狼花背并排趴下来,白尾在最中间,虎子在白尾旁边,青狼在虎子旁边,花背在青狼旁边,四条狗从左到右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巴特尔蹲在狗窝对面看了一上午没动地方,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三四根烟。晌午的时候胡玲玲从灶房端了两碗糊糊出来,一碗给卓全峰一碗给巴特尔,巴特尔接了碗蹲在原地喝了,喝完了把碗放在膝盖上继续看。下午的时候下起了小雪,雪粒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上洒下来,落在院子里薄薄一层,白尾从狗窝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天又缩回去了,四条狗在狗窝里挤成一排闭着眼打盹。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烟抽完了,“巴特尔,你看明白啥了?”

巴特尔蹲在狗窝对面把碗放在地上,掰着手指头说,“白尾先动,虎子跟着动,青狼花背等着。白尾虎子吃的时候青狼花背不抢,白尾退一步青狼才上前。青狼吃的时候花背守着,花背吃的时候青狼守着。白尾在最中间,虎子在旁边,青狼花背在最外面,四条狗排成一排,白尾在最中间睡得最沉,青狼花背睡得最浅,稍微有点动静就抬头。”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烟掐了,“还看出啥了?”巴特尔想了想,“白尾虎子吃东西的时候青狼花背不争,是因为白尾虎子是头狗,青狼花背认了。青狼花背互相守着,是因为它们是一起长大的,互相护着。四条狗排成一排睡,白尾在最中间,是因为它在狗群里地位最高,最安全的位置留给它,青狼花背在最外面,是因为它们年轻,警醒,有事第一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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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烟摸出来又点了一根,抽了一口,“行,看出这些就够了。打猎先学看狗,狗都不了解,进山也是瞎打。白尾虎子跟了我十几年,青狼花背跟了我一年多,四条狗的脾气秉性、谁跑得快谁咬得狠谁闻得远谁耳朵灵、谁跟谁配合得好谁跟谁不对付,我全都知道。进了山,哪条狗放出去追哪片林子,哪条狗留下来堵哪个口,我心里有数。狗跟猎人是一体的,缺一个都打不好猎。”巴特尔蹲在狗窝对面把卓全峰的话一字一句地听进去了,点了点头,“全峰叔,我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卓全峰带着巴特尔进了青草沟。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跟着,五只鹰也带上了,小猎王飞在最前面,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四周。老猎王没跟来,蹲在鹰架上缩着脖子,卓全峰走的时候它歪着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啾了一声,没动地方。进了青草沟之后卓全峰没往谷里走,在谷口外面的山坡上选了个下风口的位置蹲下来,让巴特尔蹲在他旁边。他把猎枪搁在膝盖上,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两侧。巴特尔蹲在他旁边,弓和箭囊放在地上,卓全峰说今儿不让你动弓,你就蹲着看。

坡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哗哗声。蹲了将近一个时辰,坡地尽头的灌木丛里有了动静。巴特尔的耳朵竖了一下,手往弓的方向摸了一把,卓全峰按住了他的胳膊,“别动,先看。”一头母狍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后面跟着一头半大的小狍子,母狍子站在灌木丛边上四下张望了一阵,低头啃了两口草,小狍子凑到母狍子肚子底下拱了两下。巴特尔蹲在旁边看着,手指头在地上画着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卓全峰蹲在他旁边没动,手指头搭在扳机上也没动。母狍子带着小狍子啃了一阵草,慢慢走回了灌木丛里,蹄声在落叶上沙沙地响着,越走越远。巴特尔看着狍子消失的方向,“全峰叔,为啥不打?”卓全峰把烟摸出来没点,叼在嘴上,“那是母狍子带崽,打了母的,小的活不了。打猎有打猎的规矩——不打带崽的,不打幼崽,不把山打绝了。这三条你给我记住了,回去也跟你爹说,跟部落里的人说。”

巴特尔蹲在坡地上把这三条规矩默念了一遍,“不打带崽的,不打幼崽,不把山打绝了。”卓全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记住了?”巴特尔点了点头,“记住了。”卓全峰把烟收起来,“走吧,再往谷里走走。”

进了谷里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面的灌木丛哗啦响了一声,一头大公狍子从树丛里蹿出来往谷底深处跑。青狼花背同时冲了出去,青狼从正面追,花背从侧面绕,两条年轻的狗配合着追了不到二十步就把大公狍子逼到了一个土坎下面,狍子调头往另一侧跑,卓全峰端着枪从侧面跑过去,在离狍子不到十五步的地方扣了扳机,狍子栽倒在土坎下面。白尾虎子跑过去按住了狍子,青狼花背围上来守着。巴特尔站在原地没动,手攥着弓把子,手心全是汗。卓全峰蹲在狍子旁边把烟点上了,“你追上去慢了半拍,看狗追的方向你就该跟着跑,别在原地愣着。”巴特尔跑过去蹲在狍子旁边喘气,“全峰叔,青狼花背配合得真好。”卓全峰把狍子翻过来看了看,“白尾虎子年轻的时候比青狼还快,虎子比花背还稳。现在它们老了,青狼花背顶上来了。”他把狍子开膛剥皮分割好了,肉块装进背篓里,皮子卷好了捆在边上。巴特尔蹲在旁边看着卓全峰剥皮的手法——刀从哪儿下,怎么顺着骨头走,怎么把皮子完整地揭下来——一样一样地记在脑子里。

回程的路上巴特尔走在卓全峰旁边,弓背在背上,箭囊在腰间晃着。他走了一阵忽然问,“全峰叔,我啥时候能用自己的弓打猎?”卓全峰背着狍子肉走在前面,“等你把三条规矩记牢了,把青狼花背的脾气摸透了,把青草沟哪片林子有什么野物都记住了,就能动弓了。”巴特尔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拎在手里,“那我得记多久?”卓全峰走了几步,“你爹当年跟我一起打熊的时候,在熊窝外面蹲了三天三夜才动手。打猎急不得,急了不是打不着就是伤着自己。”巴特尔把弓重新背回去,“那我跟着你蹲,蹲到你说能打了再打。”

到屯口的时候,三嫂正好从砖厂出来。她看见卓全峰背着狍子肉回来了,旁边跟着一个穿狍皮大氅的半大小子,“老三,这谁家的?”卓全峰把背篓卸下来缓了缓肩膀,“额尔德尼家的巴特尔,来学打猎的。”三嫂看了看巴特尔身上的狍皮大氅和腰间的箭囊,“学打猎?你家三丫不是学着打猎呢吗?还收外人?”卓全峰把背篓重新背好,“三丫学三丫的,巴特尔学巴特尔的,不搭界。”三嫂把手里的砖灰往裤子上蹭了蹭,“老三你现在收徒弟了,将来山上的野物够不够分的?”卓全峰看了她一眼,“山上的野物是山神爷的,谁打都是打,打多少按规矩来,够不够分不归你操心。”三嫂撇了撇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巴特尔,巴特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搭在弓把上没动。卓全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理她,走,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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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胡玲玲正在灶房里做晌午饭,三丫从屋里出来看见巴特尔跟着爹回来了,抱着黑豹蹲在门槛上看他。巴特尔在院子里站了站,把弓从背上取下来靠在栅栏边上,卓全峰指了指灶房门口,“进灶房帮你婶子烧火。”巴特尔进了灶房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胡玲玲看了他一眼,“鄂伦春的孩子?”巴特尔蹲在灶台边上,“嗯,额尔德尼部落的。”胡玲玲从案板上拿了一块饼子递给他,“先垫垫。”巴特尔接了饼子蹲在灶台边上小口吃着,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红扑扑的。三丫抱着黑豹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黑豹趴在三丫怀里眯着眼打盹。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下面。巴特尔吃完了饼子从灶房出来,蹲在院子里看着狗群,看白尾虎子青狼花背怎么在院子里溜达怎么各自找位置趴下怎么排成一排打盹。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卓全峰跟前,“全峰叔,明儿我还来。”卓全峰把烟掐了,“明儿天亮了在屯口等我,带你去看鹰。”巴特尔点了点头,背上弓和箭囊出了院子,狍皮大氅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步子利索地往部落的方向走远了。

晚上卓全峰蹲在鹰架前面喂老猎王,小猎王蹲在旁边伸着脖子等着。胡玲玲从灶房出来蹲在他旁边,“巴特尔那孩子实诚。”卓全峰把最后一块肉条递给老猎王,“比他爹当年还实诚。”胡玲玲站起来把装肉条的碗收了,“你教他的时候别太严了,才十五六的孩子。”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爹把他交给我,我得教出来。”他进了屋上了炕,白尾趴在门槛外面,虎子趴在旁边,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门口。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小雪之后天冷下来了,月光照在冻硬了的泥地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他合上眼,脑子里是巴特尔蹲在狗窝对面看狗的样子,是他蹲在坡地上按着胳膊不让动弓的样子,是他蹲在狍子旁边把剥皮手法一样一样记在脑子里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巴特尔的路还长着,先学会看狗,再学会听风辨向,再学会看脚印追踪迹,再学会开枪射箭,一样一样地来,急不得。但今天他记住了三条规矩,这是打猎的根,跟山上的树一样,根扎正了树才长得直。他合上眼,在月光和灶膛的暖意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还要去看鹰,后天还要去认脚印,大后天还要去听蹄声,这个冬天他会把该教的一样一样教给巴特尔,就像当年他爹教他一样,就像老猎王教小猎王一样,一代传一代,把老卓家打猎的规矩传下去,也把老黑山的规矩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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