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下巴扬得快要脱臼了。
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珠子在人群里来回扫视。
就等着这帮浑身油泥的东方汉子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图纸上那股子刺鼻的氨水味散在闷热的车间里。
熏得人直泛恶心。
钱老拄着拐杖挤到木案板跟前。
老头子把那副沾着灰的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粗糙的手指虚点着纸面上的蓝色线条。
“老邓,你来看看这个主轴传动比……”
钱老嗓音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儿。
邓老凑过去。
只扫了两眼,倒抽了一口夹着土腥味的凉气。
“精密度提了两个级别啊,人家这轴承座的受力分析,确实比咱们现有的路子野。”
两位泰斗对视一眼,全闭了嘴。
车间里那些端着扳手的工人们,见大牛都不吭声。
原本不服气的火苗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冰水,蔫了。
气氛压抑得像块吸饱了水的破海绵。
安德烈听不懂中文。
但他看得懂那两张灰败的老脸。
他得意地弹了弹西装翻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翻译,告诉他们,科学是需要严谨底蕴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嘴角,露出两排黄牙。
“靠捡破烂和喊口号,拼不出真正的工业母机。”
翻译官顶着个油腻的分头,立马拔高了嗓门。
“听见没?安德烈同志说你们……”
“麻烦让让,踩着我脚后跟了。”
苏白光着膀子从人堆里挤出来。
肩膀上搭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皮鞋底踩在机油坑里嘎吱响。
他左手插在西裤兜里。
右手摸出颗不知哪来的焦糖瓜子,塞进嘴里。
“咔吧。”
瓜子皮咬开的声音,在死寂的车间里像崩了个炮仗。
他溜达到案板前,耷拉着眼皮瞅了那张蓝图一眼。
嘴唇一撮。
“呸。”
两片沾着口水的瓜子壳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稳稳落在图纸右下角的齿轮箱标号上,印出个湿乎乎的小圈。
安德烈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