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的铁皮墙壁渗着水珠子。
柴油动机有节奏地隔着地板乱震。
苏白裹着薄毯子翻了个身,后背硌在一块弹簧上,酸得他龇了龇牙。
他闭着眼伸手去摸床头的怀表。
表壳冰凉,金属机油味顺着指肚往鼻孔里钻。
早上六点半。
苏白打了个破音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盐水。
这破船晃悠了一宿,他梦见自己在后世啃全家桶,结果一睁眼,肚子正“咕噜噜”地叫唤。
掀开毯子,两只脚在地上踅摸那双名贵的意大利皮鞋。
皮面早让海水泡起皱了。
他踩着鞋后跟,趿拉着走到门边,手握住黄铜把手往里一拽。
“嘎吱——”
门缝刚拉开一条两指宽的缝。
一股浓烈刺鼻的汗酸味、劣质旱烟味,外加底舱万年不散的霉味,像一记闷棍砸在他脑门上。
苏白被熏得直往后仰,连打两个喷嚏。
“啥味儿啊这是……”
他揉着酸的鼻尖,稍微用了点膀子力气,把生锈的铁门整个拽开。
走廊昏黄的壁灯闪烁了一下。
苏白眯起眼睛往外一瞅,脚底下像生了根,当场愣在原地。
窄巴巴的铁皮过道里,横七竖八铺满了乌的破棉被。
三十多个满头白的老学究,缩成一团一团的。
有靠着墙根打盹的,有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的。
几个人冻得鼻涕过河,牙齿“咯咯”打架的声音连成一片。
最靠近门口的那个铺盖卷猛地蠕动了一下。
钱老像诈尸一样弹起半个身子。
老头子那双眼珠子红得往外突突,全是粗细不匀的血丝,看着跟熬了半个月的饿狼没两样。
“醒……醒了!”
钱老嗓音嘶哑得漏风,一把掐住旁边邓老的大腿肉。
“老邓!别睡了!人出来了!”
邓老本来就没睡实,一激灵爬起来,手脚并用往前扑。
那双沾满铅笔灰黑泥的手,死死攥着几张揉烂的牛皮纸。
“苏先生!哎哟可算盼着你了!”
邓老膝盖磕在铁地板上“咚”的一声,他压根顾不上疼。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直接怼到苏白腰眼处。
“第七步!就昨天你画那个能量耗散常数……我们套了半宿的普朗特数,死活不闭合啊!”
走廊里这群老头全炸窝了。
一个个掀开破被子,连滚带爬往这扇窄门前头挤。
“对对对!气流压力差那一项,到底咋拍平的?”赵老鞋跑掉一只,光着脚丫子踩在铁锈上。
“别挤我!让我先问问金属边界……”
几十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齐刷刷盯着苏白。
那场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底舱关了一群几年没吃肉的疯子。
苏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冷冰冰的门框。
他低头看了看这群鼻青脸肿、浑身馊的国家宝藏,嘴角狂抽。
“不是……我说各位爷爷。”
苏白扒拉了一下乱蓬蓬的头,“你们这是在走廊里孵蛋呢?”
“孵什么蛋!骨头都快冻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