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样本库打开。”沈砺说。
“你状态不行。”段焰立刻皱眉,“回声桥会冲你神经。”
“现在不是挑状态的时候。”
沈砺没看他,直接强行启用回声桥,残余权限一口气压进教学样本库底层。老旧事故样本在他眼前炸开,时间戳、校时缝、空白帧像潮水一样倒卷。
很快,他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同一段空白帧。
反复覆盖在不同事故里。
站台踩踏、沿江坍塌、临时避难点拥堵、苍门台风夜海堤回收……每一份样本在关键死亡峰值处,都有一段长度一致的空白。
空白之后,永远跟着一条相同的系统指令。
将现场多余死亡,转为韧性损耗吸收项。
沈砺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多余死亡”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眼底。
对系统来说,死人竟然还能分“必要”和“多余”?
回声桥继续往深处翻,他的神经负载开始失控。联运站台的闪烁灯牌,和苍门台风夜翻黑的海面,在脑子里猛地叠在一起。哭喊声、风噪声、列车刹停的尖啸,混成一团灌进耳膜。
他看见站台边缘站着浑身湿透的人,又看见海堤上倒着沾满油污的担架。
两个场景互相吞没,分不出谁是谁。
自检警报瞬间拉满。
“沈砺,断开!”段焰一把去扯接口。
晚了。
沈砺眼前一黑,手却死死扣住操作台,像是在跟某种更大的坠落对抗。他几乎快分不清自己到底站在联运站台,还是站在苍门那片被暴雨砸碎的海面前。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切断了回放。
所有画面轰然熄灭。
沈砺猛地喘了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眼前仍残留着一片刺目的重影。
“再看下去,你会把自己也并进样本里。”
这个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每个人头上。
罗停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大厅门口。
他还是那副沉静到近乎冷淡的样子,衣领扣到最上面,像一块不肯裂的旧石头。只是这一次,他没再装作局外人。
段焰第一反应就是挡到沈砺前面“你来得真巧。”
“不是巧。”罗停云看着沈砺,目光复杂得厉害,“他翻到了不该一个人看的层。”
沈砺撑着台沿站直,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那就请你解释。那些空白帧是什么?黑客痕迹?后门补丁?还是你们这些前辈嘴里的必要代价?”
罗停云沉默了两秒。
“都不是。”他说,“那是早期回声桥的合法用途。”
这句话一落地,连许栀都愣住了。
合法。
沈砺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罗停云没有回避,像终于被逼到了尽头,只能把那层皮撕开。
“我当年参与的,不是你以为的纯救援系统。”他低声说,“回声桥最早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灾后见证压缩项目。目的只有一个——降低全城恐慌成本。”
大厅里一片死寂。
“灾后活下来的城市,不一定承受得住全部真相。”罗停云继续说,“人数、责任、混乱、失控……如果全部原样放出去,会引二次恐慌、挤兑、暴动、追责链崩塌。于是他们做了压缩。把无法承载的部分,变成韧性损耗,变成可以被公共叙事吸收的代价。”
许栀脸色白“所以那些人,不是没死,是被压缩掉了?”
罗停云没有回答。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砺一步步走过去,眼底全是压着火的红。
“我父亲为什么会成责任人?”
他问得很轻。
轻得让人更心惊。
罗停云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给出一句话。
“因为他拒绝签那份压缩确认。”
沈砺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这一句话,足够把过去所有断裂的线瞬间扯成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