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满站在陈更前头三步。
桥面上那道糯米线在他脚底下,一粒没滚。
线是前夜陈杏撒的。袋里剩三升,她一次倒尽,中间没歇手,宽一指半。安济桥五十四步,桥当中是第二十七步,这个数他走过九回,数过九回。
小满站的就是那一步。
陈更没往前走。
他蹲下去,蹲到眼睛跟桥面平。
桥面是条石铺的,石缝比义庄门槛外那道坎宽,撒的时候手得多松一松,不然米沉进缝里,线上就空一段。这条线是整的,一道白,从这头拉到那头。
他伸出食指,按住线外沿那一粒,往前推。
米滚出去一截,撞在石缝边上,翻了个身,停住。
他把鞋尖挪过去,压住线里头那一段,压完抬开。米从鞋底下挤出去,滚回来两粒,压过的地方塌出一道浅印。
他再看小满的前脚。
鞋尖压着三粒。三粒立着,立成他撒下去时候的样子。
陈更站起来。
雷四在他身后五步。右臂那条布带从腋下绕上肩,兜住肘弯。他左手把火枪端起来了,枪口压得低。
陈更把左手往身后伸出去,手掌朝下。
雷四没放。
官爷。陈更说。
话出了口就落在脚边上,走不出三步。
雷四把枪放平,没放下。
桥那头,陈杏站在北头第三块石头上,两只手捧着那只粗瓷碗。碗里三股芯捻成了两股,火头比豆大一点。她站的地方,在小满正后头。
雷四也看见了。枪往左边挪,挪完还是那条线,再挪,还是。他把枪横过来,抱在左臂弯里。
枪昨夜在庙后头进过水,药子他重新压过一回,右膝顶住枪身,左手压了三遍才压实。
什么时辰。
寅时。陈更说,还是十二。
三更落到这会儿,两刻。老蔫在桥南头拽着老胡,隔着大半座桥。手记压在陈更怀里最里那层,站一夜顶着肋骨。油葫芦在陈杏身上,晃着还有小半。
中元还有三天。
陈哥。张小满说,你嗓子还没好?半个月了吧,我记的是半个月。
没好。
我说了几回,你别硬撑。几回来着,三回?我跟你说,你回回不听。他把身上那个布包往上颠了颠,颠完两只手垂下去,回头我给你带贝母来。后山就有,我自己挖,不要钱。
他左肩比右肩低。布包压着那一边,最外头那层旧布洗得白。
雷四在后头开口。
这一个,核得准么。
你看的哪儿。
左肩。陈更说,他背了三年药包,左肩比右肩低一寸。这个装不出来。
雷四没再问。
陈更看的是他的手。
两条胳膊挂着,手在身侧,指头松着。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并不拢,当中还留着道缝。
你打哪儿来。
观里啊。还能哪儿,我不天天在观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