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外的风和中原别处的风不一样。
不是味道不一样——风本身没有记忆,它不会记得这座城市曾经叫东京,曾经有百万人口,曾经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风只是吹。吹过城墙的残骸,吹过那些被烧焦的梁柱,吹过那些在废墟中觅食的野狗和乌鸦。但风里夹杂的东西不一样——是灰。细细的、白色的、从那些被焚毁的建筑里飘出来的灰。它们悬浮在空气中,落在士兵们的铠甲上,落在校场的草叶上,落在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每一个人的肩头。
旧校场在汴梁城的东南方向,大约五里。
这里曾经是宋朝禁军操练的地方。那时候校场的围墙是完整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没有杂草。士兵们在这里列阵、操练、接受检阅。皇帝有时候会来——坐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十万禁军排成整齐的方阵,金戈铁马,旌旗蔽日。那是宋朝的鼎盛时期。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校场,围墙塌了一半。不是被攻城锤撞塌的——是被时间。战争加了时间的流逝,但真正的破坏者不是刀剑,是荒废。没有人维护的围墙会在三年之内倒塌,在五年之内变成土堆,在十年之内变成平地。战争只用了几个月就完成了这个过程。
地面被杂草覆盖。不是那种草原上的高草——而是中原的野草,矮的、乱的、东一丛西一丛的。草丛之间能看到旧脚印——不是军靴的印子,是布鞋的印子。那些是汴梁城的百姓在秦军入城之前逃难时留下的。脚印叠着脚印,像一本被反复翻看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字走。
唐不破、岳飞、朱棣三人站在校场中央。
他们站成一个三角形——不是有意为之,而是自然形成的。唐不破站在稍前方,岳飞翔和朱棣站在他身侧后方一步的位置。这个站位没有等级含义——唐不破不是皇帝,岳飞不是臣子,朱棣不是下属。他们只是习惯了这样站唐不破在最前面,因为他总是冲在最前面;岳飞翔在侧后方,因为那是他观察战场的最佳位置;朱棣在另一侧后方,因为那是他思考全局的位置。
校场的四周,士兵们列队站着。
不是整齐的方阵——至少不是秦军那种严丝合缝的方阵。这是一支拼凑起来的军队。你能从他们的铠甲上看出区别唐军的铠甲是暗青色的,甲片比中原的制式小一些,适合南方的水网地形;宋军的铠甲是深灰色的,制式统一但保养程度参差不齐——有些甲片上还有新鲜的划痕,有些已经锈了;明军的铠甲是黑色的,甲片大而厚,适合北方平原的冲锋,但在这支残部中数量最少。
他们分成三块,松散地排列在校场的三侧。不是因为不团结——而是因为各自的编制还在。唐军跟唐军站在一起,宋军跟宋军站在一起,明军跟明军站在一起。他们的将领还在,他们的旗帜还在,他们的口令还在。只是人数少了。
少了很多。
朱棣扫视着列队中的士兵。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到右,像一把尺子在测量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朱棣在任何时候都很平静。不是那种没有情绪的平静,而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站了太久,最后现风雨打不倒他,他就开始欣赏风雨了。
唐军残部约五千,他说。声音平实,像在汇报一个数字,而不是五千条命。宋军残部约六千。明军这边我有约四千。总数在一万五千左右。
他说我有约四千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如果你了解朱棣——了解他如何失去北平、如何失去南京、如何带着残部一路南逃——你会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四千。他起兵时的二十万大军,现在只剩下四千。不是战死的——战死的已经安息了。是散的。是那些在败退中走散的、投降的、逃回家的、不知所踪的。四千。像一棵被砍得只剩树桩的树。
岳飞翔站在朱棣身侧,目光也扫过士兵们。
他的目光比朱棣的更细。朱棣看的是数量——多少人,多少马,多少旗。岳飞翔看的是质量。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不是看脸,是看眼睛。士兵的眼睛。那些经历过败仗的士兵的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反复锤打之后留下的麻木。像一块铁被锤了太多次,最后变得又薄又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
装备不齐,岳飞翔说。他的声音沉稳,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粮草可以支撑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这个数字在校场的上空飘了一会儿。一个月的粮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支军队有一个月的窗口期。一个月之内,他们可以休整、补充、重新整编。一个月之后,如果粮草耗尽而补给没有跟上,这支军队会自己散掉——不是被敌人打散,是自己散掉。士兵会饿,饿就会走。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唐不破站在两人稍前方。
他没有扫视士兵。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剑上。那把剑有一个名字——破阵。剑身比普通的长剑宽一寸,厚半分,剑脊上有一条暗红色的线,从剑镡一直延伸到剑尖。剑身上镶嵌着二十四颗星——不是宝石,是某种光的金属颗粒,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但每颗星都比北斗七星多了一倍的数量。二十四星。
此刻,那些星在微微光。
不是强烈的、刺眼的光——而是那种从内部渗出来的、暗金色的、像烛火被罩在琉璃里一样的光。很微弱。如果你不盯着看,你不会注意到。但唐不破盯着看。他一直在盯着看。
自从秦军主力北上之后,破阵剑就开始光了。不是持续光——而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信号。唐不破不知道这信号是什么意思。剑身上的二十四星从他父亲传给他的那一天起就存在,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它们光。直到秦军越过宋元旧界的那一天,第一颗星亮了。然后第二颗。然后第三颗。现在二十四颗星都在光,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光。
他在想这意味着什么?
整合完成了。
唐不破抬起头,把破阵剑从眼前移开。他的目光从剑身上移到校场上那些士兵的脸上。一万五千人。三朝残部。拼凑起来的、装备不齐的、粮草只够一个月的、但还站在这里的军队。
短期目标休整,补充物资,暂不接战。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校场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惊人——而是因为它太务实了。一万五千人的军队,面对的是嬴政的七万大军。不接战是正确的选择。但暂不接战这四个字里有一种隐含的东西不是永远不接战。是暂时。暂时意味着将来会接战。将来意味着他们还有机会。
朱棣点了点头。秦军主力在北边打元朝,我们在南边休整。等他打完元朝回来,我们会有更完整的准备。
这句话里的逻辑很清晰嬴政在北边打元朝,他的兵力会被消耗。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的军队不再是完整的七万人。而联军残部在这一两个月里完成了整编、补充了粮草、恢复了士气。到时候,双方的实力差距会缩小。
但唐不破知道——缩小不等于逆转。嬴政的军队有。那种越常理的力量。那种能让地面变成道路、能让旗帜让士兵不知疲倦的力量。联军残部没有这种东西。他们有的只是一万五千个活人,和一些生锈的兵器。
那就先这样,唐不破说。他把破阵剑放下来,剑尖朝下,插在草地上。剑身在入土的一瞬间,泛起了一道微弱的金光。不是破阵剑本身的光——是剑身上的二十四星的光芒顺着剑脊流下来,流到剑尖,流进土里。然后光隐去了。像一滴水渗进了沙子里。
各部的补充物资各自解决。碰到秦军留守部队先避开。
这句话是务实的。也是无奈的。一万五千人的粮草不能靠一个人解决——必须各自解决。唐军解决唐军的,宋军解决宋军的,明军解决明军的。这不是分裂——是现实。他们的后勤体系已经崩溃了,没有统一的补给线,只能各自想办法。
避开秦军留守部队——这意味着他们不能攻打汴梁。汴梁城里还有秦军的留守部队,虽然不多,但足以控制这座城市。联军残部现在没有攻城的能力。他们的兵力不够,装备不齐,士气需要恢复。攻城是下下策。
所以——休整。等待。积蓄力量。
校场上的士兵们开始散去。
不是解散——而是各自回到营地。营地在校场的西侧,是一片临时搭建的帐篷群。帐篷有大有小,有新的有旧的。唐军的帐篷是青色的——用南方的粗布缝制,上面还带着水渍的痕迹。宋军的帐篷是灰色的——用中原的麻布缝制,有些上面还有箭孔。明军的帐篷是黑色的——用北方的厚毡制成,能挡风,但在这中原的初秋里显得有些闷热。
士兵们走回营地的脚步声很杂。不是秦军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而是各走各的、各想各的。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有人在咳嗽——秋天的风里带着灰,吸进肺里会痒。有人在低头看自己的脚——布鞋已经磨破了底,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沾满了草屑和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