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清晨来得很快。
不像中原中原的黎明是被鸡鸣叫醒的,是被炊烟染亮的,是被城门开启的吱呀声推开的。草原上的清晨没有这些前奏。天说亮就亮了。东方的天际线先是一条暗灰色的线,然后那条线慢慢变厚、变亮、变成鱼肚白,最后太阳从草坡后面一跃而出,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了天地之间。
秦军前锋骑兵在日出前半个时辰就出了。
五千骑。不算多对于一支总兵力七万的大军来说,前锋五千只是试探性的力量。但五千骑兵在草原上铺开的时候,仍然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声势。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色,马蹄踏在草地上出一种有节奏的闷响,像大地在缓慢地打鼓。
前锋的队形是松散的不是散乱,而是有意为之的松散。在草原上,紧密的队形意味着你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如果元朝的骑兵从侧翼冲过来,紧密的队形会让你来不及散开。所以前锋骑兵分成五列,每列一千人,列与列之间保持约五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让每一列独立行动,也足够让五列之间互相呼应。
秦观海没有在前锋中。他在主力队伍里,但能看到前锋骑兵的背影那些黑色的身影在晨光中逐渐变小,像一群蚂蚁爬上了草坡的顶端,然后消失在另一边。
嬴政骑在主力队伍的最前方,他的黑色战马安静地站着,尾巴偶尔甩一下,驱赶那些在晨光中醒来的飞虫。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锋消失的那个草坡。不是焦虑地看,而是像在心里计算什么计算距离,计算时间,计算前锋会在什么时候遇到第一支元朝巡逻队。
李牧的英魂站在他身后三步处。
从昨天召唤完成之后,李牧就没有消失过。他的虚影在草原的风中保持稳定比在汴梁时更稳定。也许是因为草原的风虽然大,但比城市的风更。城市的风里混杂着太多东西炊烟、尘土、人声、铁器的气味。草原的风只有草、土和远方的某种干燥的气息。这种纯粹让英魂更容易凝实。
李牧的目光也看着前方。但他看的不是前锋,而是地平线。他的眼睛比生前更淡不是颜色淡,而是那种看东西的方式淡。像是一个已经看过生死的人,再看任何东西都不会有波澜。但他的视线里有一种专注,一种只有老将才有的、对战场气息的本能捕捉。
他们会在今天上午遇到什么,李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他的虚影在说话时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起涟漪。
嬴政没有回头。元朝的巡逻队。斥候说前方六十里有活动。前锋的度,一个时辰能到。
不是问你距离。李牧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不是嘲讽,而是某种类似纠正的意味。是问你你准备好看到他们了吗?
嬴政沉默了一息。
朕灭了六个国家,他说。每一个国家的人,朕都见过。
草原上的人不一样。
人都是人。
李牧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虚影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远处的什么声音。草原上的风声、草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片巨大的、有生命的毯子。但李牧在听更细的东西。
前锋骑兵翻过第三道草坡的时候,看到了对方。
不是突然看到的——草原上的视野太开阔了,你在两里外就能看到另一个移动的东西。但和是两回事。两里外的黑点可能是一群野马,可能是一队商旅,也可能是一支军队。你需要时间让那个黑点变大、变清晰、变出形状。
前锋的斥候先看到了。
前方——骑兵!
斥候的声音在草原上被风扯得有些变形,但还是传到了前锋队长的耳朵里。队长举起手,五千骑的度慢了下来。不是停下——而是从全前进变成了缓步推进。队形开始收紧——五列之间的间距从五十步缩小到三十步。这不是恐惧,而是准备。
黑点越来越大。
约三十骑。元朝的骑兵巡逻队。他们从对面方向——西北方向——也在上坡。两股骑兵像两条水流,在草坡的顶端汇聚。
前锋队长眯起眼睛。三十骑。不多。但他们的位置很讲究——他们在草坡的另一面,也就是说,秦军前锋翻过坡顶的时候,双方的距离会瞬间缩短到二百步以内。二百步。弓箭的有效射程。
他做了一个手势。弓箭手向前靠拢,将长弓从马鞍旁的箭囊中取出。不是搭箭——只是取出弓,握在手里。箭矢还插在箭囊中。这是一种准备但未攻击的姿态。
然后秦军前锋翻上了坡顶。
二百步。
元朝的骑兵也在坡顶。他们比秦军早到了几息——也许只是几息,但在草原上,几息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他们看到了秦军。秦军的黑色旗帜、铁甲、整齐的队形——一切都在二百步外清晰可见。
双方同时勒马。
草原上的风在这一刻似乎停了一瞬。不是真的停了——草还在动,但声音变小了。像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二百步。这个距离在草原骑兵的眼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有时间射出三到四箭,然后冲锋。或者你有时间转身撤离。或者你有时间做很多事情——只要你够快。
元朝的巡逻队没有冲锋。
他们的队形在勒马之后微微散开——不是混乱的散开,而是一种有训练的、本能的散开。每个人都在给旁边的人留出空间。这是草原骑兵的基本素养不要挤在一起,挤在一起就是活靶子。
秦军前锋也没有冲锋。
他们的弓箭手举起了弓。不是满弦——大约拉到七分。这是一种威慑性的姿态我能射你,但我还没射。你动一下,我的箭就出去。
双方对峙了大约十息。
十息。不长。但在战场上,十息足够你想很多事情。前锋队长的脑子里闪过了几个念头对方有多少人?三十骑。有没有后援?不知道。他们的弓箭手在哪?——他看到了,在元朝骑兵的后排,有三个人举起了弓。三把弓。在二百步的距离上,三把弓的威胁不大,但也不是零。
元朝那边的队官——一个戴着皮盔、脸上有一道旧疤的中年人——也在想事情。他的目光扫过秦军的阵型五千骑。前锋。后面还有主力。旗帜是黑色的。秦军。嬴政的军队。
他的手在刀柄上搭了一下。不是拔刀——只是搭着。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手势的意思是后撤。
元朝骑兵开始转身。不是慌乱的转身——而是有秩序的、一列一列的转身。先是第一列,然后是第二列,然后是第三列。他们的马匹在转身的时候踢起了草屑,草屑在风中飞散,像一群受惊的虫子。
秦军的弓箭手没有松弦。他们的弓还举着,箭还在弦上,目光跟着那些转身离开的元朝骑兵移动。
箭来了。
不是元朝骑兵射的。是秦军的弓箭手。但只有几支——大约七八支——从秦军的前排射出,划过二百步的距离,飞向那些正在转身的元朝骑兵。
箭矢落下的位置在元朝骑兵的后方约十步处。不是瞄准——是警告。或者说,是。确认你们的射程,确认你们的度,确认你们的反应。
元朝骑兵没有回头。但他们中的弓箭手也射了——三箭。三道弧线从元朝的阵中飞出,落在秦军前锋前方约二十步处。也是警告。也是确认。
然后双方各自后撤。
元朝骑兵向西北方向撤去。他们的度不快——不是逃跑的度,而是我有任务在身,我需要回去报告的度。他们的队形在撤离的过程中重新收拢,三十骑变成了一条线,在草坡的另一面逐渐变小、变远、最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