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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忽必烈的察觉(第1页)

草原的夜和别处不一样。

中原的夜是碎的被城墙切碎,被屋檐切碎,被灯笼切碎。你站在汴梁的街头上,总能看到一点光,听到一点声,闻到一点人间的气息。但草原的夜是完整的。它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穹的顶端一直垂到地平线的尽头,严丝合缝,没有破洞。你站在其中,觉得自己渺小得可以被风吹走。

斥候就是在这样的夜里策马狂奔的。

他的马已经跑了将近两个时辰。从现秦军踪迹的那道草坡,到忽必烈主帐所在的缓丘,直线距离约六十里。草原上的六十里不是中原的六十里没有村庄拦路,没有河流绕道,没有城墙逼你绕行。你只需要认准方向,然后让马跑。

但六十里也足够让一匹马脱力。

斥候在距离主帐还有半里的时候换了一次马。营地的外围哨兵认出了他的腰牌,没有拦他。他穿过外围的骑兵营地,穿过那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马影,穿过那些半睡半醒的士兵,一直跑到中央那座最大的毡帐前。

帐顶的兽毛旗在风中被吹得微微抖动。那面旗子很大,用狼皮和羊毛混织而成,上面绣着元朝的徽记一只展开翅膀的鹰,爪下抓着一条蛇。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把旗面扯得笔直,鹰的翅膀在夜色中像是要飞起来。

斥候没有下马。他直接滚下马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的右腿在刚才的奔袭中抽筋了,但他顾不上。他单膝跪在帐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急促的、带着六十里狂奔后的喘息。

帐内有人应了一声。不是忽必烈的声音,是帐门口的侍卫。但很快,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帐内铺着厚毡。不是那种薄薄的、铺在地上当装饰的毡子,而是厚实的、叠了三层的、踩上去像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的毡子。脚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案上摆着半碗未喝完的马奶酒碗是银的,碗沿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碗里的酒还剩三分之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浑浊的白色。

地图摊在案上。不是一张纸草原上没有纸能经得起风扯。这是一张用羊皮鞣制的地图,边缘被四个角用短刀压住。四柄刀,四道影子,像四个沉默的守卫。地图上用炭笔画出了草原的轮廓、河流的走向、以及几个重要的地标——包括那道宋元旧界。

忽必烈坐在案后。

他穿着常服不是朝会时那件缀满珠宝的袍子,而是一件深色的、没有多余装饰的皮袍。皮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狼毛,被油灯的光照得微微亮。他的头没有戴冠,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散下来的丝垂在脸侧。他的脸比中原人宽一些,颧骨高,下颌线清晰,眼睛是细长的,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像两块被磨过的琥珀。

他的手边放着一柄刀。

刀没有出鞘。鞘是用鲨鱼皮裹的,上面缠着银丝,握柄处磨得亮那是无数次握持留下的痕迹。刀放在案上,和地图并排,像两件同等重要的东西。一件用来思考,一件用来执行。

斥候跪在帐口,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粗重。他花了大约三息的时间让自己喘匀了气,然后开口。

大汗,中原秦军越过宋元旧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水面。帐内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忽必烈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本来搭在案上,指尖轻轻点着羊皮地图的边缘。听到这句话后,他的手指停住了。不是僵住而是像一只正在行走的蜘蛛突然决定停下来,确认一下方向。

先锋约五千骑兵,主力紧随其后,约七到八万人。

斥候的语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他是经过训练的在草原上,一个含糊的汇报可能比没有汇报更致命。他必须让大汗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最多的信息。

他们越过土坎后没有停。前锋继续向北推进,主力在后面跟进。行军度比预想快他们每天能走四十到五十里。

四十到五十里。忽必烈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土坎到他的主帐,直线距离约一百二十里。如果秦军保持这个度,三天之内就会进入他的外围巡逻圈。如果他们的前锋更快也许两天半。

他放下手中的酒碗。

碗沿在案上碰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重放——忽必烈从来不会重重地放下任何东西。但那声在安静的帐内还是被放大了。他的手没有立刻离开碗沿。手指搭在银碗的边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划痕。

然后他的手移开了碗,移到了刀柄上。

不是握住。只是按住。掌心贴在鲨鱼皮的刀鞘上,感受着下面那件冰冷的东西。他没有拔刀现在还不是拔刀的时候。但他需要感受一下刀的存在。就像一个人在做重大决定之前,需要先确认自己手里有什么。

嬴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略低。但语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如果你熟悉他的说话方式,你会注意到这个变化。

……来得比预想快。

这句话不是惊讶。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愤怒。它更像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落了一子,然后现对手的应对比他预想的要快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说哦,你比我快。

然后他抬头看向地图上的草原区域。

地图上,宋元旧界的那条线用炭笔画得很粗,像一道伤口。忽必烈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落到地图上,沿着那条线划了一下。指尖蹭到了炭灰,但他没有在意。

他灭宋才几天?

这个问题不是问斥候的。斥候不知道。灭宋这种事,不是前线斥候需要了解的信息。但帐内有人知道。

一个站在帐角阴影里的书记官低声回答约半个月。

半个月。

忽必烈沉默了。

半个月前,他的情报网还在告诉他秦军在汴梁休整,嬴政在清点战利品,宋朝的残余势力在城外集结。半个月前,他的判断是嬴政至少会休整一季。一整个秋天。收割中原的粮食,补充兵员,修复城池,安抚新占的领土。一个正常的征服者会这样做。灭了一整个朝代之后,你需要时间消化。

但嬴政不是正常的征服者。

忽必烈知道这一点。他读过关于嬴政的所有情报那些从宋朝那边买来的、偷来的、骗来的情报。他知道嬴政灭六国的度。他知道嬴政从来不给自己留消化期。他吞下一个国家,然后立刻转向下一个。他的胃似乎永远不饱。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半个月。灭宋之后半个月,他就来了。

传令,忽必烈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平稳的,没有犹豫的,外围骑兵向外展开,不要正面接战,先看他的阵型怎么摆。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半月形。松散的半月形。左翼延伸到他的行军路线西侧,右翼到东侧。不要靠太近保持在他的视线边缘。让他知道我们在看,但不要让他觉得我们在拦。

帐角的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帐。他的脚步声在厚毡上很轻,但在帐外的夜色中迅远去他要去传达命令,要去唤醒那些已经睡下的传令官,要去让整个外围骑兵体系在半个时辰内完成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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