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楼在脚下微微震颤,每一次震动都来自远方战场传来的巨大能量碰撞。秦观海挺直的脊背如同钉死在楼板上的标枪,唯有扶住粗糙木栏的右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死灰般的惨白,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透过冰冷的木料传递出来。左眼紧闭的眼睑下,那道蜿蜒的血痕已经干涸暗,凝结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然而,新的、更粘稠的血液正从缝隙中持续渗出,带着温热的湿意,缓慢地滑过脸颊,最终滴落在他面前巨大的沙盘边缘。
沙盘上,象征东线左翼的那片区域,代表联军防线的蓝色小旗被一片代表秦军重骑的黑色铁钉彻底淹没,形成一个刺眼的、不断扩大的缺口。现实的惨烈与沙盘的冰冷符号在秦观海仅存的右眼中重叠、扭曲。
“传令……”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如同冰封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东线……预备……神机营左队……五百强弓手……即刻驰援左翼缺口……目标……重骑后方轻步……三轮齐射……压制……为枪兵重组防线争取时间……”
命令被下方嘶声应命的传令兵接住,随即是急促奔下木梯的脚步声,很快淹没在战场无处不在的轰鸣里。
秦观海没有动。右眼瞳孔深处,那流转不息的金色光芒骤然变得刺目,仿佛要将眼球灼穿。视野猛地一暗,旋即又亮起,却不是望楼外的血色战场,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流淌着银色符文的虚空。
天书阁幻境。
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这片虚空中明灭、闪烁、移动、碰撞、湮灭。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士兵,一个在真实战场上搏杀的生命。金色的光点属于联军,黯淡的黑色光点属于秦军。此刻,东线那片区域,代表联军的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度大片大片地熄灭,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而那片代表玄甲重骑的黑色洪流,正势不可挡地向前推进,吞噬着前方的一切金色。
剧痛从左眼深处炸开,如同有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脑髓。秦观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木栏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坚硬的木头里,出细微的“嘎吱”声。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斧劈,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和眩晕。右眼的金芒在幻境中疯狂流转,推演着每一个可能的变数,计算着每一支预备队的调动路径,评估着每一分力量投入的时机。
五百强弓手……必须精确抵达缺口侧后方的高地……三轮齐射的覆盖范围必须最大化……压制轻步兵的同时,不能误伤正在缺口处死战堵截的己方枪兵……时间……只有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旦重骑彻底凿穿左翼,整个东线将如雪崩般溃败……
幻境中的光点随着他的意志飞移动、重组。代表神机营左队的金色光点群脱离预备队位置,沿着一条曲折但相对安全的路径,急扑向那处摇摇欲坠的缺口侧翼。秦观海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机括,在剧痛的干扰下,强行维持着幻境的推演,每一个指令的出,都伴随着左眼伤处更剧烈的抽搐和涌出的鲜血。
一方素白的手帕,边缘绣着几片淡青色的竹叶,无声地递到了他扶栏的手边。手帕很干净,但递着它的那只手,纤细的手指关节同样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清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素白的衣裙在混杂着血腥、尘土和硝烟的风中轻轻拂动。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观海挺直的、却仿佛承受着千钧重负的背影,看着他左半边脸颊上那刺目的、不断被新血覆盖的暗红痕迹,看着他那只死死抠住木栏、青筋毕露、因剧痛和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的手。
秦观海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接那方手帕。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溺在天书通构筑的幻境战场与真实感官反馈的剧痛夹缝之中。右眼死死盯着幻境中那支代表神机营的金色光点群,它们正艰难地穿越一片代表秦军游骑袭扰的黑色光点区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时间……不够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战场上那灼热而血腥的空气全部吸入肺腑,强行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血腥气。右眼金芒暴涨,几乎要溢出眼眶。
“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望楼周遭的喧嚣,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冰冷、急促,却依旧维持着那份诡异的平稳,“东线……所有剩余弩车……集中火力……覆盖神机营前方三百步……清障!为强弓手开路!快!”
新的传令兵嘶吼着领命冲下。
几乎在命令出的同时,幻境中,那片阻挠神机营前进的黑色光点区域,骤然被一片代表弩车覆盖打击的炽白色光芒笼罩、撕裂、消散!金色光点群的度瞬间提升!
秦观海的身体猛地一晃,左眼紧闭的眼睑下,鲜血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脸颊,甚至有几滴滚烫地溅落在沙盘上,在代表东线战场的区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似乎想去捂住那只剧痛的眼睛,但手抬到一半,又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最终重重地砸在木栏上,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赵清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方素白的手帕在风中微微颤抖。她看着秦观海指缝间渗出的、混合着木屑的血迹,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佝偻却又强行挺直的背脊,看着他右眼中那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倔强燃烧的金色光芒。
幻境中,代表神机营的金色光点群终于抵达预定位置。下一刻,幻境模拟的战场上,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金色的蝗群,精准地覆盖向玄甲重骑后方那片正在集结、准备扩大战果的秦军轻步兵方阵!
现实战场上,遥远的东线,那片被尸山血海堵塞的缺口侧后方,一片高地之上,骤然腾起一片密集的黑云!那是五百张强弓同时拉满释放的死亡之雨!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过长空,狠狠扎入毫无防备的轻步兵阵列之中!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正在推进的秦军轻步兵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子,成片倒下,攻势为之一滞!
缺口处,正在用血肉之躯死命抵挡重骑冲击的联军枪兵们,压力骤然一轻。他们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在军官的嘶吼声中,奋力将阵线重新稳固,长矛再次如林般竖起!
秦观海右眼中的金芒骤然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微微喘息着,身体靠在冰冷的木栏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左眼的血依旧在流,顺着脸颊滴落,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暗红。
赵清影默默上前一步,用那方素白的手帕,轻轻按在他血流不止的左眼旁。这一次,秦观海没有拒绝,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拒绝。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让开了些许,右眼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并非真实的战场,而是他脑海中那幅由天眼通构筑的、此刻正生着微妙变化的战场热力图。
在那幅只有他能“看见”的巨大图景上,代表联军的光点,尤其是东线那片区域,熄灭的度终于……放缓了。然而,这短暂的喘息,是以他左眼近乎彻底失明、精神濒临崩溃为代价换来的。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在整个战场热力图上,代表联军的光点总量,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度,一片一片地……消逝。如同秋风中凋零的落叶,无声无息,却触目惊心。那象征着生命流逝的度,比他左眼流血的度,更快,更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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