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轻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指尖贴着温软胎息,眉眼徐徐黯淡下来,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无可奈何。
时至如今,她早已深陷两难死局,进退维谷,左右皆难。
她是孙氏嫡女,血脉系着江东故土孙氏基业,自幼生长吴越河山,一草一木皆是乡情。于情于义,她都盼江东安稳故土无虞,盼兄长孙权能熬过低谷,重整河山,再振东吴声威。
可她亦是刘琦枕边妻妾,身归楚府心伴夫君,亲眼见证刘琦步步经略荆益两州,雄霸江南谋定天下。她依托此人、归属此人、半生荣辱系于此人身侧,自然亦盼刘氏霸业蒸蒸日上,盼夫君扫平割据势力登临绝顶,终成千古霸业。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宗族家国,恩重难舍。
一边是托付终身的夫君宏图,情根深种。
一边是母国江山基业,寸土皆痛。
一边是此生归宿前程,步步荣光。
半生夹缝周旋,终日左右权衡。
顾母国,则负夫君霸业。助夫君,则弃故土山河。
进退皆是牵绊,取舍皆是煎熬。
生于乱世、困于和亲、缚于棋局,她终究逃不脱这宿命编织的姻亲困局、乱世枷锁。
满堂温情宴席,落在她眼底,只剩无尽茫然与苍凉。
席间另一侧,刘琦默然举杯,眸光沉静如水,澄澈无波,不见半分怜色,亦无半分柔慈。
世人皆叹吴楚姻亲难得恩情厚重,唯他心底通透通明,看透这温情脉脉的虚假皮囊。
私恩可暖朝夕,姻亲可遮一时,人情可粉饰眼前太平。
可乱世江山、帝王霸业,容得万千温情,唯独容不得半分姑息。
今夜别院私宴,吴国太感恩叙旧礼数周全,孙翊遗孀孙氏等江东陪伺众人亲情融融,一派和睦无间的之景。
可刘琦心如明镜——
这一切,都只是滔天乱世之中,一层短暂、脆弱、刻意粉饰的太平假象。
宴席之外,天下棋局暗流奔涌,从未停歇。
南疆刘备蛰伏交州,屯田练兵、结蛮布谍,潜龙蓄力,只待一朝反扑。
江东孙权忍辱负重,卧薪尝胆隐忍蓄势,静待天时变局。
楚王府后宅,江东派系与河北派系日日争锋,夜夜暗斗,立场水火难容。
吴楚两国地缘相悖,霸业相冲,博弈纠缠,乃是永世无解之局。
风雨尽藏于平静之下,滔天暗流覆涌于安稳表象之中。
旧局未歇,新局已生。
属于刘琦的登顶之路,从来从无温情坦途。
他以温情为表,笼络姻亲,安定人心。
以权谋为骨,运筹四海,制衡诸侯。
以棋局为步,步步算计,层层收割。
以天下为猎,横扫八方,独霸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