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方过,满城残灯未歇,冬寒渐退,春气初萌于山河之间。
只是大争乱世,早已无寻常岁初安逸。
偌大荆襄地界,悄然褪去新年闲散氛围,举国上下尽数转入临战之态。奉刘琦军令,荆州军队诸部兵马尽数拔营出,分批奔赴成皋、颍川、陈留等抗曹预定前线。
荆楚大地白雪皑皑,没之过膝,千里官道上,全军甲仗连绵如云,粮草络绎不绝,铁骑往来奔腾,踏平过膝积雪早,十几万军民日夜不息整军备战。北疆关口杀气层层堆叠、蓄势沉沉,只待春暖花开,静待曹魏百万大军浩荡南下。
大战在即、风雨欲来,荆襄全境紧绷如弦。
恰恰在这山雨欲压之时,宛城却连逢双喜,冲淡了漫天肃杀,为乱世战局添了两桩安稳吉兆。
头一桩喜事,便是冀州甄家少主甄俨脱困南归。
此前甄俨被曹操扣于冀州为质,沦为曹操拿捏甄氏、掣肘南疆的一枚棋子,令甄家常年惴惴不安、束手缚脚。历经层层凶险围堵、数次生死波折,荆州终将其成功救出。甄俨一路辗转千里,突破曹魏层层封锁,历尽艰辛,平安返抵宛城。
人质之困一朝尽解,不仅除却甄氏一族悬心数年的隐患,更斩断曹操牵制刘琦的一枚棋子。刘琦感念其身陷敌营日久、饱受惊惧磨难,特意在楚王府,为甄俨备好接风宴席,令其安心静养休整,厚加安抚、恩礼周全。
而第二桩喜事,则是刘琦担忧甚久,今终落地的伏寿之子——
鹿门山别院一处暖阁之内,皇后伏寿安稳临盆,顺利诞下一名嫡子。
孩儿啼哭清亮、体态敦实、骨相端正,虽是新生婴孩眉眼尚未长开,却自有一股端正大气之态,是实打实的帝王嫡长血脉。
时值天下将乱、国运飘摇、大战迫在眉睫之际,新子降生,无异于天赐祥瑞、社稷吉兆,亦令终日筹谋战事的刘琦倍感慰藉振奋。
彼时刘琦正埋案前,核定因大雪压境,前线地雷布防图谱、调配火器军械粮草,连日心神紧绷、未尝松懈。骤闻喜讯,连日压在心头的战事重负,骤然松缓大半。
前线调兵遣将已渐近收尾,大战尚有一段缓冲时日。刘琦便暂且搁置军政要务,携带糜贞早备好的补身之物,轻车简从,仅率十余骑踏雪而行,奔赴清幽安稳的鹿门山别苑。
此地远离兵戈喧嚣、地暖人和,最宜抚育新生皇嗣。
入内探视,伏寿虽经生产、体虚气弱、尚未完全复原,却神色安稳、气度沉静,无半分慌乱憔悴。怀中嫡子安然卧眠,稚气纯粹、端正喜人。
刘琦俯身静静凝视幼子片刻,眸底沉凝着乱世君王的期许与绵长温情,为其定名——刘堃。
堃者,大地之本、乾元厚德、社稷根基。
寓意乾坤承祚、基业永固,承帝王正统血脉,来日镇疆守土、安定河山、承续荆襄国运。
乱世浮沉,烽烟将至,这新生麟儿,便是乱世之中最珍贵的希望火种。
刘琦不敢多做停留,休息一宿后,安顿好伏寿,细细嘱咐静养事宜,又探望了待产在即、安胎静养的甄宓与吴苋二女,确认二人身体安稳、起居无忧。
前线战事刻不容缓,大局缠身,刘琦不敢在山中久留,稍作逗留便准备启程返程宛城,继续主持举国战前布局、统筹北疆大局。
此番返程随行之人,尚有甄家主母张氏
张氏本居鹿门山,日日寸步不离,悉心陪伴照料待产的三女甄宓。自听闻爱子甄俨千里脱险、安然归宛的消息,多年悬心一朝落地,归思汹涌、挂念深切,再也无心安居山中,夜盼归宛。故而随刘琦一同返程宛城,亲眼见一见死里逃生、历经磨难的爱子。
刘琦深知慈母心念、人情至性,不忍拒其恳切,便应允张氏同车随行,一同返还宛城。
彼时正值冬春交替、春寒最烈之时。
残冬未褪,朔风呼啸四野,大雪纷飞漫山,天地一白、四顾萧然。山间栈道盘曲狭窄,厚雪覆满路面,冻土湿滑坚硬,崖边冰层凝霜,行路凶险至极。漫天风雪遮断视野,远山苍茫模糊,处处暗藏危机。
车队依律沿山缓行,步步谨慎、徐徐推进。
崖高路窄、壁陡渊深,山间骤然卷起一股凌厉狂风,裹挟漫天雪沫,猛扑车马队列!
转过一座山头,可能山上积雪,受车马所影响,厚厚积雪竟滑落而下,马车领头辕马,骤然被落雪所吓、雪粒迷眼,登时受了极致惊吓!
骏马昂长嘶,四蹄瞬间打滑失控,疯一般乱踏乱挣!
车身剧烈摇晃、剧烈倾斜,车轮在冰封雪道上急侧滑,车尾大半悬空探出崖边!
身下便是百丈悬崖崖,风雪翻涌、渊不见底。只需再下滑丈许尺,整车人马尽数坠崖粉碎,绝无半分生还之机!
千钧一,生死顷刻!
“稳住!挡车!!”
刘琦声如惊雷,随着喊声,早纵身跃下马来,死死抵住马车车辕。
随行亲兵尽数悍不畏死,血色上涌、毫无退缩,齐齐弃马扑身而上!
十数精锐壮汉肩抵车顶、背扛车轮、死死抵住倾坠的车体,以血肉之躯硬扛千斤下坠之势。
刘琦足踏湿滑冰岩,沉腰扎马、稳立危崖,双臂全力紧绷,死死扣住沉重车辕横梁。虎口崩裂麻,筋骨承压欲断,指尖勒出深痕,凭众人之力硬生生锁死车身倾坠之势。
冰雪湿滑、车身重逾千斤,每一寸下滑都如山压顶,凶险万分。
众人牙关紧咬、浑身绷紧,血汗混着落雪浸透衣衫,以血肉身躯寸寸回顶、步步稳车。
短短一瞬,恍若熬过一载漫长光阴。
终于,悬空车体缓缓回正,致命下滑之势彻底遏止,马车稳稳落回山道正中。
全车性命,尽数保全!
危局散尽,风雪依旧肆虐山间。
车中张氏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颤栗、心口悸痛不止。方才崖边倾覆、生死一线的极致恐惧,彻底击溃了她素来端庄安稳的心性,惊魂难定、久久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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