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刘表病逝,刘琦平荆州内乱、定荆襄九郡,西夺益州,北拒曹魏十几万雄兵,进位楚王,励精图治,守一方疆土。
他见过尸横遍野的修罗战场,玩过波谲云诡的权谋诡道,连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都敢亲率大军正面抗衡,这般杀伐决断、城府深不可测的人,此时却被一桩陈年秘事、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孩,乱了方寸、失了格局?
只是这盘天下棋局,从来都凶险万分。有人以道德为利刃,以伦纲为鸩毒,步步设局,处处陷阱,一步踏错,便是身败名裂、满盘皆输,连带着荆襄九郡百万生灵,都要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坐的是楚王之位,担的是荆州存亡,一言一行,从不由己,一丝心绪浮动,都可能牵动天下风云。
“主公。”
门外传来亲卫统领陈到低沉的通传声,嗓音压得极低,裹着十二分的恭敬与谨慎。
刘琦缓缓收敛起翻涌的心绪,眼底的惊涛骇浪转瞬归于死寂,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无波无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平静之下,是理智与私情的激烈厮杀,是王侯责任与血脉牵绊的无尽拉扯。他声音平淡,刻意压下心中波澜,听不出半分喜怒、半分心绪起伏“进来。”
陈到躬身入内“属下已备好快马,精选府中六名精锐暗卫随行,皆是口风如铁、身手不凡的心腹死士,定能保主公一路隐秘无碍,不泄半分行踪。”
刘琦微微颔,目光越过厅内,望向窗外沉沉压下的夜色。厚重乌云将月色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昏蒙晦暗,伸手难辨五指,恰如他此刻前路未卜、步步惊心的困局。
“传我密令,搜捕刘琮一事,全权交由凤鸣阁暗中彻查,只可隐秘行事,不可大张旗鼓。”他的声音骤然冷冽,如寒冬坚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不可泄露半分与蔡夫人、与那婴孩相关的只言片语。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或是泄露半分风声……格杀勿论,不留后患。”
最后四个字落下,他自己的心都猛地一沉。斩草要除根,这是他在权谋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用血换来的道理,可这一次,要除的“草”,偏偏与其有血脉相连的胞弟,他竟生平第一次,有了一丝犹豫。
“属下遵命!”
陈到沉声应下,额间已渗出一层细密冷汗。他追随刘琦征战数载,平定荆州、抗击曹操,见过主公临阵指挥的从容,见过权谋交锋的沉稳,却极少见到这般决绝狠厉、杀意毕露,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模样。
足以想见,今夜之事,早已不止是主公的私德秘辛,更关乎荆襄朝堂安稳,关乎楚王基业生死。
刘琦抬手挥退亲卫,宽敞的议事厅内再度恢复死寂,唯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孤孤单单地贴在墙壁上,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身居高位,万众臣服,却连一点为人的私情,都不敢外露半分。
他缓步踱至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晚春的夜风裹挟着微凉湿气扑面而来,吹起他额前垂落的碎,也吹散了心底最后一丝混沌,可那些撕扯着他的思绪,却愈清晰。
蔡瑁密报,蔡夫人带着那刚出生的幼女,隐居在汉水东岸的鹿门山下。
那是襄阳城外的清净之地,山高林密,云深不知处,看似是避世休养、远离尘嚣,实则是变相的自我软禁,更是蔡氏一族握在手中,最稳妥、最致命的一枚人质。
蔡夫人带着孩子守在那里,不争不闹,不言不语,便是在等他一个态度,等他一个承诺,等他亲自踏入这处布好的局。她赌的,从来不是他的情分,而是他身为楚王,不敢赌、不能输的软肋。
他若是不去,蔡夫人必定惶惶不可终日,蔡氏盘踞荆州多年的旧部势力,必会暗中生变、蠢蠢欲动,荆襄内部未等外敌来犯,便先自乱阵脚、分崩离析。
曹操虎视眈眈,孙权暗藏野心,一旦荆州内乱,便是引狼入室,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这个后果,他担不起,荆襄的百姓,也担不起。
他若是去了,便是亲口认下这桩违逆伦常的秘事,亲手握住这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往后,天下士子的笔伐、对手的攻讦、宗族的非议,都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一生清名,励精图治的功业,都会被这一桩丑事掩盖,甚至会成为动摇他统治根基的毒药。这桩秘事,会成为永远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让他万劫不复。
可他,别无选择。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颗埋在荆襄腹地、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唯有他亲自到场,亲手拔除引信,才能将所有暗流、所有主动权,尽数握回自己手中。这是他的江山,他的麻烦,便只能他自己来解,推给任何人,都是自取灭亡。
孩子是无辜的,她的降生从不是过错,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祸端。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厮杀,理智的声音冰冷刺骨。养在身边,便是授人以柄,天下人会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罔顾伦常,蔡氏不知会不会借着这个孩子,一步步插手朝政,后患无穷。
永远他乡,此生不见,可只要她活着,就是刘琮、曹操、刘备手里最好的把柄,随时能拿来攻击他,永无宁日。
最决绝的方式,永绝后患,一了百了,从此再无牵绊,再无软肋。可另一个声音,却带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轻轻拉扯着他的心脏。那是他的骨血,是流着他血脉的孩子。
他这一生,在权谋里厮杀,在战场上拼命,见惯了背叛与杀戮,从未有过半点软肋。可这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却轻易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
他甚至忍不住想象,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眉眼会不会像他,会不会有着最干净的眼神,不懂这世间的权谋纷争,不懂她的降生,竟成了父亲最难解的死局。
念及此处,刘琦的心脏猛地一缩,一阵细密的钝痛蔓延开来,攥得他喘不过气。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硬生生将那点即将泛滥的心软,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是楚王,是荆襄九郡的主心骨。私情在江山社稷面前,轻如鸿毛。骨血在百万生灵面前,一文不值。权力之巅,从来都是孤家寡人,容不得半分心软,半分牵绊。一旦他动了情,软了心,等待他的,就是万丈深渊,就是荆襄的灭顶之灾。
但……他刘琦下不了这样的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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