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嬴政的脸上移开,望向南方——中原的方向。邯郸的方向。他的甲胄在风中微微波动,像水面被吹起了一道涟漪。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嬴政。
第二,我只打外敌。草原上的敌人、北方的骑兵——这些我可以打。但中原内战我不参与。
他又说了一遍。不是重复——是确认。像一个人在合同上签字之前,再读一遍条款。确保每一个字都和刚才说的一样。确保对方没有误解。
嬴政同样没有停顿。
可以。你不必参与朕与联军之间的战事。
这句话里的两个字,是嬴政第一次在李牧面前提到那个词。联军——唐不破、岳飞、朱棣。嬴政知道他们在汴梁城外整合残部。他知道他们有一万五千人。他知道他们在休整。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有李牧了。
李牧在得到这两个确认后,沉默了更久。
不是因为还需要想。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也许是一种解脱——条件说清楚了,对方接受了,他可以安心地打这场仗了。也许是一种悲哀——他活着的时候没能保住赵国,死了之后却要为灭赵的人打仗。也许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虚影在风中微微波动。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和刚才那一步不一样。
刚才那一步是我接受的确认。这一步是我准备好了的确认。他的脚再次落在草地上——靴底再次压弯了草叶。草叶在他的重量下弯曲、停留、然后慢慢弹起来。
他的虚影在向前迈步时触到了地面。不是悬浮的触地——而是真正的、有重量的、有质感的触地。他的脚踩在草地上,草叶被压下去,停留了一会儿才恢复原状。
……那我可以跟你走。
这句话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嬴政听到了。
李牧的虚影站在嬴政前方八步处——比刚才近了一步。他的脚还踩在草地上。他的甲胄在风中微微波动。他的眼睛——那双淡了的眼睛——望着北方。
北方。草原的方向。元朝的方向。忽必烈的方向。
你要去的地方在北方,嬴政说。草原。
李牧没有回答。但他的脚又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之后,他站在嬴政前方七步处。他的虚影比之前更凝实了——不是因为嬴政的力量在增强,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意志在增强。他接受了召唤。他接受了条件。他接受了自己将要为灭国之君打仗的事实。
但草原上的敌人——那些骑在马上的、从北方来的、和匈奴有血缘关系的敌人——他比任何人都熟悉。他打了十三年。他赢了十三年。他可以再打一次。
哪怕是为嬴政打。
哪怕他的脚踩在敌人的土地上。
哪怕他的魂在敌人的旗帜下。
土坡下,秦军主力在等待。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不知道坡顶生了什么——他们看不到。但有些人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从北方来的、比风更深的东西。像大地在脚下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秦观海站在队伍中段,抬头看了一眼土坡的方向。他什么都没看到——土坡挡住了视线。但他感觉到一种寒意。不是风的寒意——是另一种寒意。像有人在他的后颈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伸手按了一下衣领。
赵清影在他身侧,也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眉头微微皱着。
有人在坡上,她低声说。
不知道。但——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也感觉到了那种寒意。那种比风更深的东西。那种只有死人才有的、从另一个世界渗过来的寒意。
坡顶上,风又大了。
李牧的虚影站在嬴政面前,脚踩在草地上,目光望着北方。他的眼睛里,那片淡了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重新亮起来。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一个将军看到战场时眼睛里会亮起来的东西。
那我可以跟你走。
嬴政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北方。黑色战马在他身边安静地站着,尾巴甩了一下,驱赶那些在土坡上格外活跃的飞虫。
嬴政翻身上马。
李牧的虚影也动了——不是翻身上马(他没有马),而是迈开步子,跟在嬴政身后。他的脚踩在草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道浅痕——不是马蹄印那种深的痕迹,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影子踩过地面一样的痕迹。
两人一前一后,从土坡上下来。
嬴政回到队伍最前方。李牧的英魂站在他身后三步处。不是悬浮——是站着。脚踩在地上。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黑色的河流继续向北流淌。这一次,河流里多了一双眼睛——一双看过十三年草原仗的眼睛。一双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片土地、更熟悉这种敌人的眼睛。
北方在等着他们。
同一时刻,汴梁城外。
唐不破站在旧校场的中央,看着眼前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一万五千人。唐军约五千,宋军约六千,明军约四千。他们穿着不同的铠甲,拿着不同的兵器,说着不同的方言。他们站在一起,像一条由不同颜色的布拼成的毯子——每一块都有自己的颜色,每一块都有自己的纹路,但此刻它们被缝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