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是整个召唤过程中最重要的动作。
因为在此之前,李牧的虚影是悬浮的。不是飘在空中——他的脚看起来是踩在草地上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会现他的脚和草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那是英魂和物质世界之间的界限——他在这里,但他不属于这里。他的脚没有真正碰到地面。
但这一步——他向前迈步的时候,脚落了下去。
不是穿过了草地。是落在了草地上。
他的靴底碰到了草叶。草叶被压下去——不是被风吹下去的那种压法,而是被重量压下去的那种压法。一个活人的重量。一个士兵的重量。一个打过十三年草原仗的将军的重量。
草叶被压下去,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恢复原状。
英魂的脚触及了地面。
这一步是确认。是我接受的肢体语言。不是嘴上说的——嘴上说的可以是谎言,可以是敷衍,可以是英魂被召唤时不得不说的台词。但脚踩在地上——那是一个活人的动作。那是一个我在这里,我属于这里,我准备好了的动作。
李牧的虚影在向前迈步后停住了。他站在嬴政前方九步处——比刚才近了一步。他的脚还踩在草地上,草叶还在他的靴底微微弯曲。
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嬴政知道——他同意了。
——
土坡下的远处,秦军主力在等待。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不知道坡顶生了什么——他们看不到。但有些人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从北方来的、比风更深的东西。像大地在脚下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秦观海站在队伍中段,抬头看了一眼土坡的方向。他什么都没看到——土坡挡住了视线。但他感觉到一种寒意。不是风的寒意——是另一种寒意。像有人在他的后颈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伸手按了一下衣领。
赵清影在他身侧,也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眉头微微皱着。
有人在坡上,她低声说。
不知道。但——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也感觉到了那种寒意。那种比风更深的东西。那种只有死人才有的、从另一个世界渗过来的寒意。
坡顶上,风又大了。
李牧的虚影站在嬴政面前,脚踩在草地上,目光望着北方。
北方。草原的方向。元朝的方向。忽必烈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那片淡了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重新亮起来。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一个将军看到战场时眼睛里会亮起来的东西。
那我可以跟你走。
这句话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嬴政听到了。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北方。黑色战马在他身边安静地站着,尾巴甩了一下,驱赶那些在土坡上格外活跃的飞虫。
嬴政翻身上马。
李牧的虚影也动了——不是翻身上马(他没有马),而是迈开步子,跟在嬴政身后。他的脚踩在草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道浅痕——不是马蹄印那种深的痕迹,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影子踩过地面一样的痕迹。
两人一前一后,从土坡上下来。
嬴政回到队伍最前方。李牧的英魂站在他身后三步处。不是悬浮——是站着。脚踩在地上。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黑色的河流继续向北流淌。这一次,河流里多了一双眼睛——一双看过十三年草原仗的眼睛。一双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片土地、更熟悉这种敌人的眼睛。
而北方——
北方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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