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还跪在帐口。他的腿已经不抽了,但他没有动。他在等大汗的进一步指示——或者等大汗让他退下。
忽必烈看了他一眼。
你亲眼看到他们越过的土坎?
是。坎前的马蹄印叠了元朝巡逻队的印子。坎后,秦军的印子一直向北延伸,看不到头。
他们的旗帜?
黑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标记,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忽必烈点点头。黑色的旗帜。那是秦军的标志。他见过情报里提到过秦旗黑,白徽其上。
退下吧。让马歇一歇。明天你还要去。
斥候行了一个草原的礼节右手按在胸前,低头然后起身退出了帐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忽必烈的手又回到了酒碗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马奶酒已经凉了,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有一种微微的酸涩感。他没有皱眉。草原上的马奶酒从来不是什么美味的东西,它只是必要的在寒冷的地方,你需要一点酸的东西来提醒自己你还活着。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到地图上。
他的手指在秦军行进方向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羊皮上的一片空白。但他知道,那里有一支军队正在向北移动。七到八万人。骑兵、步兵、战车情报说秦军有战车,但草原上战车能走多远?他不确定。
他的手指从那个点划了一条弧线。弧线从秦军前锋接触点向两侧延展左翼、右翼、外围、纵深。他在脑中构建着那个松散半月形的阵型。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种阵型。草原上的骑兵从来不排方阵你们没有城墙,没有壕沟,没有固定的防线。你们有的是马、弓、和无穷无尽的空间。你的阵型必须是活的像水一样,敌人冲过来,你就散开;敌人露出破绽,你就聚拢。
但嬴政不是普通的敌人。
忽必烈知道这一点。他的情报里提到过嬴政的那些奇怪的、自然的、像魔法一样的能力。他能改变地形,能铺设道路,能让士兵在战场上获得某种加持。这些情报听起来像传说,但忽必烈不相信传说。他只相信一件事如果三个不同的来源都报告了同一件事,那这件事就不是传说,而是事实只是你还没找到解释它的方式。
在嬴政的主力阵型完全展开之前,他低声自语,我们的骑兵如果过早集结,会被他的规则锁定。
这句话他没有说给任何人听。帐内只有他和帐角那个已经开始打瞌睡的书记官。但这句话很重要重要到他需要在安静中把它想清楚。
他的判断是先观察,再应对。
这不是怯懦。这是草原的智慧。你面对一个你不了解的敌人时,你不会冲上去和他拼命。你会先绕着走一圈,看看他的步子怎么迈,看看他的刀怎么拔,看看他的眼睛看哪里。然后你再决定从哪个方向下手。
忽必烈站起身。
他的身体比年轻时沉了一些不是胖,是沉。像一棵树的年轮,每一圈都增加了重量。他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的一角,向外看。
夜风扑面而来。干燥的、带着草味的、草原的夜风。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火光,没有旗帜,没有那支正在北上的军队。但他在心里看到了它们。七到八万人。黑色的旗帜。一个叫嬴政的人。
他放下毡帘,回到案后坐下。
刀还在那里。碗还在那里。地图还在那里。四柄刀压着四个角,像四个沉默的守卫。
忽必烈没有再喝酒。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空白的点秦军现在的位置,或者接近那个位置的地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专注。像一个猎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黎明,等待他的猎物进入视野。
帐外的风继续吹。兽毛旗继续抖。草原的夜继续完整而沉默地覆盖着一切。
但明天,他想。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斥候会再次出。外围骑兵会展开阵型。情报会像水流一样汇聚到他的案前。然后他会看到嬴政的阵型怎么摆,嬴政的步子怎么迈,嬴政的眼睛看哪里。
然后他会决定。
不是今天。但很快。
忽必烈闭上眼睛,在油灯的光晕中靠在了椅背上。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刀柄只有一寸的距离。
帐内安静了很久。
然后,远处传来了一声马嘶。不是惊嘶只是一声普通的、草原上的马嘶。但在这片完整的夜色中,它格外清晰。
忽必烈睁开眼睛。
让他来,他低声说。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这片草原说的。是对风说的。是对那支正在北上的黑色军队说的。
让他来。我等着。
帐外的夜更深了。
六十里外,秦军的营地已经熄灭了大部分篝火。士兵们在草地上和衣而卧,马匹在营地外围吃着夜草。嬴政的黑色大帐立在营地中央,帐内还亮着一盏灯他在看地图,或者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忽必烈知道一件事嬴政来了。而且来得比预想快。
这就够了。
草原上的风不会停下来。战争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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