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计划——是在文气耗尽后再披袍。赵匡胤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确定了方向的平静。但光幕撑不到文气完全耗尽的时候了。
秦观海没有立刻接话。
他明白赵匡胤的意思。计划是等光幕碎了、秦军以为胜局已定时披袍反击。但问题是——光幕不会碎了然后给宋军留一点时间。光幕碎了就是碎了——秦军会立刻冲上来。披袍的时机如果选在光幕碎裂之后,那不是反击——那是被淹没前的最后挣扎。
光幕撑不到那个时候了。赵匡胤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从秦观海脸上移开,重新望向那道裂痕。裂痕堵住了,但朕看得见它还在薄。如果等光幕彻底碎了再披袍——秦军已经冲上城墙了。到时候十兄弟的英魂再强,也挡不住几千人已经冲到面前的刀锋。
他的声音里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冷峻的确认。
朕要趁他们以为还要再攻一次的时候,先亮出这张牌。
这句话里的指的是秦军——指的是嬴政。
嬴政的节奏是等光幕自行崩溃→动总攻→秦军冲锋→破城。
赵匡胤要打破这个节奏。
他要在光幕还没有完全碎裂、秦军还没有起总攻的时候——在嬴政以为还要再等一会儿的那个间隙——突然披上建隆袍,让十兄弟的英魂显现。
那个时刻,秦军的前锋可能已经在整队了,但冲锋的命令还没有下达。嬴政可能正在高台上等着光幕最后一点余晖消散——然后他会看到,光幕还在,但城墙上的赵匡胤变了。
那一刻的混乱——哪怕只有几息——就是宋军需要的反击窗口。
秦观海沉默了。
不是因为不同意——而是因为他在脑子里快过了一遍这个调整后的方案。时机变了,整个战术的时间线都要跟着变。披袍的时机从光幕碎后提前到光幕将碎未碎——这意味着建隆袍的力量要在光幕仍然部分存在的情况下显现。光幕的存在会不会影响英魂的显现?会不会分散力量?会不会让嬴政提前感知到英魂的气息?
这些问题他之前没有推演过。因为原计划不需要考虑这些。
但现在——
臣需要重新推演。他说。
赵匡胤点了点头。今夜。
短暂的沉默。暮色又深了一层。天际线的那道暗红色光晕终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夜幕。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了起来——很淡,但确实亮了。
赵匡胤的目光落在了手边。
建隆袍叠放在城垛旁的一块平整石面上。袍子叠得很整齐——他下午从顶层下来时重新叠了一遍。玄色的袍面在暮色中几乎和石头融为了一体,只有袍角处那道他上午按下的浅痕还能勉强辨认——但那道痕迹也在变淡,丝绸的弹性正在慢慢把它抹平。
他低头看着那件袍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右手——不是按在袍面上,不是握住袍角——而是把手掌平放在袍子的正上方,距离袍面约一寸,悬在那里。
他的手掌在暮色中微微抖。
不是因为虚弱。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要把这件事说出来。要把这个决定——这个意味着他生命将加流逝的决定——亲口说出来。
石守信说他们一直在。他的声音低了一分。低到只有秦观海和站在他身后的几名禁军侍卫能听见。但那些侍卫都低着头——他们知道这不是他们该听的话。那朕就让他们再陪朕打最后一仗。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掌在建隆袍上方微微下压——不是碰到了袍子,而是那股往下压的力量感,像是他的手掌在隔着一寸空气住了袍子下面的石头。
然后——他的手落了下去。
不是悬着了——是真正地、实实在在地按在了建隆袍的袍面上。
他的手掌完全覆盖住了叠好的袍子。掌心贴着玄色的丝绸,五指微微张开,像是一只手抓住了一块石头——不,像是一只手抓住了一个人的肩膀。
他按在袍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丝绸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凹陷。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午那样只按出一道浅痕就松开——他的手指在袍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变成了夜色,久到第一颗星星变成了三颗、五颗、七颗。
他的手指在建隆袍的袍面上——按了一下。
像是拍了一下兄弟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但其中的重量——比任何誓言都重。
秦观海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动作。
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不需要说话。
赵匡胤收回手,重新站直了身子。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黄河的水汽和远处秦军营火的烟味。风掠过城垛,吹动了建隆袍叠好后露在最上面的一角袍边——玄色的丝绸在风中微微扬起,又落下去,像是一面旗帜在风中试了试自己的重量。
今夜你推演。赵匡胤说。他的目光望向城外秦军大营的方向。无数个火把和篝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是一张撒开的网。明日——不,今天夜里——朕要最后确认一遍所有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