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遍,他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微弱的力量在微微颤动。不是增长——而是被。就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你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他虽然睁不开眼,但手指会动一下。
第三遍结束时,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缓缓落向竹简背面的空白表面。
指尖触到竹简的瞬间——
没有墨。没有刻刀。没有任何工具。
但他的指尖在竹简上划过时,留下了一道痕迹。
那道痕迹不是刻出来的——竹简表面没有凹陷。不是写出来的——没有墨迹。那道痕迹是一种——光的痕迹。一种极淡的、金色的、像是有人用一根光的丝线在竹简表面出来的线条。
线条的形状——是一个字。
。
这个字只有指甲盖大小。线条很细,金色很淡,在竹简的暗黄色背景上几乎看不清。但如果你盯着看——如果你知道那是什么——你能感觉到那个字里蕴含的力量。
那不是欧阳修的史笔之力本身——他的史笔之力已经不足以独立形成任何实质的力量了。那是他刚才在心里默念的那段话中残存的力量——从竹简正面的旧字中的力量——被他引导着,转移到了这片空白的背面。
他看着那个字。
然后他抬起手,转向光幕上的裂痕。
他的左手仍然托着竹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着裂痕的方向。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他的膝盖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响。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了距离光幕只有一尺远的位置。这个距离,光幕上那种绷紧丝弦般的嗡鸣声几乎直接钻进了他的耳膜。他能感觉到光幕表面的震颤——不是视觉上的,而是触觉上的。就像是把一只手放在正在高运转的马达外壳上,你能感觉到那种高频的震动从掌心一直传到肩膀。
他把竹简举到了裂痕的正前方。
裂痕在光幕表面像一道弯曲的闪电,金光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竹简上那个金色的字正对着裂痕最宽的位置——也就是那根头丝最粗的地方。
欧阳修低下了头。
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竹简的表面。
他的嘴唇动了。
这一次,不是默念。是低声的、几乎听不见的——诵读。
五代之乱——不可以无法——
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到站在三步之外的禁军侍卫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听不到任何声音。但秦观海听到了。秦观海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他的感知力比常人敏锐得多。
……无法——则天下无以立——
每一个字从欧阳修口中吐出时,竹简上那个金色的字就亮了一分。
不是突然变亮——而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像是一盏快要灭的油灯被人小心地挑了一下灯芯后的那种——微微的光亮。
……有法——则天下有以安——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竹简上那个字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像是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但没灭的那种光。
然后——
那个字从竹简上了起来。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飘——它不是一个可以拿起来的物体。它是一道光痕,一道印记,一段力量。它从竹简背面的纤维中出来,像是一滴水从叶面上滑落,然后——落向了光幕上的裂痕。
它落在了裂痕的正中央。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帧。
金色的字贴在裂痕上,像是一块补丁,贴在了破衣服的破口上。
然后——裂痕不动了。
不是愈合——裂痕还在。那道头丝粗细的弯曲裂缝仍然在光幕表面清晰可见。但金光不再从裂缝中渗出了。
字的金色线条填满了裂痕的缝隙。就像是一条金线被缝进了裂缝里,把裂开的两面重新在了一起。光幕内部的文气不再从这道裂缝中流失——它们被那道金色的字挡住了。
嗡鸣声——那股绷紧丝弦般的声音——仍然在继续。但频率变了。从刚才那种尖锐的、几乎刺破耳膜的颤音,变成了一个稍微低沉一点的、像是弓弦仍然绷紧但不再被拨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