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没有被进一步推进。但也没有被释放。
这是一种僵持。
就像两个人角力,其中一个人突然松了一半的力——不是放手,而是把力道维持在刚好不让对方倒的程度。对方还是被压着,还是动不了,但至少不会在下一秒被压碎。
秦观海闭上天书阁的虚影,用右眼看着城墙上方。他的左眼已经疼到完全睁不开了——他只能用一只眼。
规则之网还在。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担忧的情绪。但压力停在了刚才那个位置。光幕……稳住了。
没有人回应。
苏轼终于放下了笔。笔落在笔山上,出一声轻微的。他的右手垂下来,整个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厉害。但他看着那颤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明天……他低声说。明天再写。
王安石依然闭目。但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剧烈,额头的青筋也慢慢平复了一些。他的文字墙在墨色光柱的支撑下,稳住了。
欧阳修的额头还抵在石栏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座塔。塔身有裂缝,但地基在,塔就不会倒。
夜色更深了。
文气光幕在夜空中泛着温润的金色——比之前暗了很多,但依然在光。墨色光柱看不见了,但它的存在感无处不在。就像你感觉不到地基,但你走在楼上,知道楼没有塌。
城墙内侧,三个人各守其位。
苏轼靠在城墙上,仰头望着光幕恢复的颜色。他的酒壶早就空了,身边躺着三只空壶,像三只翻了肚皮的鱼。他看着那些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笑了一下之后,他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累。
王安石闭目端坐,呼吸比平时重了几拍。他的嘴唇上的血痂又干了一层,新的血渗不出来——不是因为伤口好了,是因为体内的气血已经不够再往外渗了。
欧阳修依然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他的双手按在石栏上,指节微微白。他的史笔之力还在持续输出——不是全力输出,而是维持在一个最低的、刚好能撑住光幕核心的阈值上。就像一个人用一根手指顶着一块快要倒的牌子,不需要用多大力,但手指不能离开。
秦观海走到三人中间,声音压得很低
三位,你们还能撑多久?
沉默。
夜风吹过城墙,带着初秋的凉意。光幕表面的金色文字在墨色光柱的支撑下,以比之前慢了半拍的度缓缓流转。那些碎裂的文字被新的文字慢慢替换——但替换的度很慢。就像一台机器的转被调到了最低档,还在转,但每一转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苏轼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但认真。不是苏轼式的调侃——是一种罕见的、近乎严肃的认真。
再来一次刚才那种强度的——他顿了顿,像是在评估自己体内残存的力气。我还能撑一次。
王安石接话。他的声音比苏轼更沉,但同样认真
我也是。
欧阳修缓缓抬起头。他的额头从石栏上离开了——离开的时候,石栏上留下了一小块湿痕。不是汗——是额头皮肤在长时间抵压后渗出的组织液。
他将竹简重新拿起来,手指在竹简边缘又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抬头,目光越过光幕,看向远处黑暗中的秦军大营。
我也是。
三个声音。三种不同的音色。但说的是同一件事。
秦观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城墙内侧的推演台。左眼完全闭着,右眼在夜色中微微亮。天书阁的虚影再次在他眼前展开——不是推演未来,而是记录现在。记录这一刻大阵的状态。记录这三个人的极限。记录那张依然笼罩在头顶的规则之网。
记录这场还没有结束的战争。
远处,秦军大营的黑暗中,偶尔传来一声战马的嘶鸣。夜风送来一丝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昨日战场留下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在夜露中重新散出的味道。
苏轼闻到了那股味道。他皱了皱眉,然后闭上了眼。
明天再写。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了。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笔还在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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