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
王安石不是在说他自己。他是在说——苏轼你也有你的武器。等一下,你会用到的。
秦观海站在推演台旁,天书阁的画面在他眼前疯狂跳动。
数字在下降。不是大阵的整体能量——是大阵中王安石那一部分的输出读数。那条曲线在三不足文字墙凝结时冲到了最高点,然后开始缓慢但不可逆转地向下滑。
滑得很慢。但方向是确定的。
秦观海的手指在天书阁的虚影上快滑动,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他的左眼已经疼到了极限——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蛛网般的黑斑。但他不能停。
王相公的输出在衰减。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文字墙还能撑住,但撑住的力度在变小。锁链的压力没有减——也就是说,墙在变薄。
他抬起头,看向光幕。
光幕上,那面由策论文字凝结的墙确实在变薄。不是物理上的薄——是光芒在变暗。每一个字的金色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度变浅。就像一盏盏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但墙还没有塌。
每一个字都还在。
每一个字都在说我不退。
欧阳修坐在不远处,双手依然按在竹简上。他的目光从王安石身上移到了光幕上,又从光幕上移到了远处的行刑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不是策论——是史书上的句子。那些他写了一辈子、读了一辈子、刻在骨头里的句子。
他没有加入王安石的正面硬撼。他知道自己的角色不是那个——他是地基。地基不能动。地基一动,整座楼就塌了。
但他能感觉到王安石在硬扛的那股力量。那股力量像一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而他在下面,用自己最后的力气,确保这座山不会把所有人都压碎。
对峙持续了约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在战场上不算长——一次冲锋的时间都比这短。但在城墙内侧,这一炷香长得像一年。
王安石的额头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那些汗水不是热的——是冷的。是身体在极限消耗下的应激反应,是冷汗。汗珠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流过他的眉毛、他的眼角、他的颧骨,最后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在下巴尖上汇聚成一颗小小的、红色的汗珠。
那颗汗珠终于掉了下来。
落在石栏上,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王安石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虚脱——是因为那颗汗珠掉下去的瞬间,他的下巴肌肉松弛了一丝,而这一丝的松弛传导到了全身,让他整个人出现了一次微不可察的摇晃。
文字墙在光幕上晃了一下。
锁链的压力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晃动——金色锁链猛然向前推进了一寸。
一寸。
只有一寸。但这一寸,让王安石的嘴角再次渗出了血。这一次不是一丝——是一条线。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暗红色,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苏轼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笔还在手里。他的手在抖——但此刻那颤抖反而给了他一种奇怪的、不稳定的力量。像一条被激怒的蛇,抖得越厉害,咬得越狠。
他看着光幕上那面被推进了一寸的文字墙,看着王安石嘴角那条暗红色的血线,看着远处行刑台上那个始终没有动的玄色身影。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不是策论。不是奏折。不是什么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是一句词。
一他很久以前写的词。在黄州。在赤壁。在江边。在月亮底下。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找到了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颤抖都压进了笔尖。
王相公。他说,声音里带着酒意,但字字清楚。你撑着。我来帮你。
王安石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了过来——比之前更沉,但也更稳。
……别搞砸了。
苏轼咧了咧嘴,提笔向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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