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又一轮。
两刻钟。又一轮。
半个时辰。又一轮。
王安石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球在微微转动。他的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因为放松,而是因为他在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气息,试图跟上大阵运转的节奏。
……不对。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
坐在不远处的欧阳修停下了翻阅竹简的手,看向他王相公?
王安石没有睁眼,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频率在加快。他们不是随机试探——是有节奏的。
欧阳修沉默了片刻,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城墙边。透过文气光幕,他能看到远处秦军阵线方向又有两支骑兵小队正在整队——一支准备从正面逼近,另一支绕向侧翼。
一刻钟一轮。欧阳修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把时间卡死了。
苏轼也放下了笔。他抬头望向城墙外,正好看见一支骑兵小队从正面方向逼近,在距离光幕一丈处勒马转向。金色涟漪在光幕上荡开,城墙上方的金色文字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样微微晃动。
王相公。苏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严肃。他在消耗我们。
王安石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越过文气光幕,落在远处高坡上那个端坐的身影上——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认出那是王翦。
嬴政的命令。王安石缓缓说。他观察到了大阵需要持续运转。现在他在用最小的代价,逼我们最大的消耗。
秦观海快步走到三人身边,脸色凝重我去看看大阵的能量流动。
他闭上眼,天书阁的虚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推演画面中,文气大阵的能量流正在以比正常状态快得多的度循环——每一次骑兵擦边触涟漪,能量流就会加一次。就像一台机器的齿轮被人为加快了转。
大阵在加运转。秦观海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我们在主动加——是外力在反复触,逼着大阵被动加。
苏轼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落下一个字。他的手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不是因为不累了,而是因为他在刻意控制。
那就加吧。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大阵转得快一点,就多吃点力气。我笔下的字,还能撑。
但王安石看见了苏轼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白,不是用力过猛的那种白,而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血液流通不畅的那种白。
他没有说破。
正午时分,太阳升到了头顶。
十二支骑兵小队完成了第一轮全部十二个方向的试探后,没有停歇,直接开始了第二轮。
王翦坐在高坡上,身旁的帅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副将王贲端着水囊走过来,低声道将军,骑兵已经轮换了三批。马匹的体力消耗不小。
王翦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城墙方向。
马可以换。他说。人也可以换。但那层光幕后面的人,换不了几个。
王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墙内侧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那是谁。那些人就是文气大阵的核心。只要他们还在那里,大阵就不会倒。
将军的意思是……
大阵不破,秦军前锋就进不去。强攻只会白白折损兵力。王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大阵需要人维持。人不是铁打的。
他放下水囊,手指在膝前的简图上轻轻敲了两下——正好是城墙东南角和西北角的位置。
这两个方向,再各加两队。从斜角切入,不要正面。让光幕的波动从两个方向同时产生。
王贲领命而去。
很快,两支新的骑兵小队从斜侧方向切入文气光幕的边界。这一次,光幕上的涟漪不是从单一方向荡开的,而是从两个方向同时产生,在光幕中央交汇、叠加,形成了一道比之前更明显的波纹。
城墙内侧,欧阳修手中的竹简微微一沉。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文气大阵传导回来的那股震荡感突然加重了一瞬。就像有人在你以为只有一只手推门的时候,突然又加了第二只手。
欧阳修的手指在竹简边缘收紧了一分。他的指腹能感受到竹简表面细微的纹理,也能感受到那股从大阵传导回来的、持续不断的微震。
两个方向同时来。他低声说。
苏轼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刚才正在写一个长句,笔锋在转折处微微偏了一线——不是手抖,而是大阵的震荡传导到了他持笔的手臂上,让他的手腕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偏掉的笔画,沉默了两息,然后继续往下写。没有涂改,没有重来。就好像那个偏掉的笔画本来就该在那里。
王安石依然闭目。但他的呼吸比早晨更沉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去擦——不是顾不上,而是因为一旦睁开眼、抬起手,就意味着他需要从与大阵的感应中分出一丝注意力。而现在,他分不出。
秦观海站在推演台旁,天书阁的虚影在他眼前持续展开。画面中的能量流数据在持续跳动——每一次骑兵擦边,数字就跳一下。跳动本身不大,但频率在累积。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王将军。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这手消耗战术,够狠的。
午后,太阳开始偏西。
骑兵的冲击进入了第三轮。
这一轮和前两轮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十二个方向,同样的触及即退,同样的金色涟漪。但城墙内侧的三个文人,状态已经和清晨时有了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