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解开看。看了也还是那把刀。夜里解开,糊回去更费布。
他把手上有的一样一样过了一遍。
喉咙先划掉。一夜三声,这三夜他一声也没剩下。前夜在桥上定张小满那一记出去,嘴里没有铁锈,也没有血,什么都没有。那一记刮的是什么,师父没写,他也没算出来。
他反手往后腰摸了一下。桃木尺还在,尺棱硌着掌根。尺上刻着寸,寸量得出脖子上的印,量不出门槛外站着的是个什么。
糯米在城里,剩三升不到,压在回春堂灶间的墙角。门槛外那道旧线让一个月的雨打平了,宽窄认不出来。
朱砂和墨斗封在西墙那口柜里。揭了封也不顶事。糯米拦脚,朱砂拦线,拦的都是还肯守规矩的。外头那个不守。
剩一样。
他把钱从怀里最里头那层摸出来,托在左手心。钱眼朝上。
钱上那八个字他没抬眼去看。看不看它都在。
初八夜在桥墩底下他使过一回。使完拇指收不拢,虎口那块死了,他蹲在条石上数了两个三十,没数回来。从桥上退回庄这四里半,右手一直是麻的,碗他换了两回手才端到。
再使一回,麻的是半片。
这一笔他算得快。
麻了他连灯都端不住。碗里那点油撑不到天亮,端不住就是泼在夯土上。灯泼了,碗里那三股散在地上,谁也捡不回来。三缕从初八收到初十,走了三处地方,费掉他半只右手。
他把钱翻过来,又翻过去,塞回那层布底下。
他也想过开门。
门闩抽开是一步,跨出门槛是两步。出去了他手上一样家伙都没有,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比现在多一个。这两步的账他算到第三遍才搁下。
门外又叫了一声。
三股火里出来一股。
它从碗沿上出来,立在火头外面,比灯芯露出来的那一截还矮。
出声的是碗里那点火。
陈更。
两个字,很小,出来就贴着油面走,没往棚顶上去。庄上夜里的动静他多半听不准,这一声他闭着眼也认得。
陈更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胸口停住。他没应。他也没赶上不应。
门外静了。
叫名字的停了。
远处有脚步往东去。一步一步,脚跟先落地。
走乱葬岗那三里夜路,脚跟先落地,脚掌才不打滑,声音也散在土里。这走法是师父拿鞋尖磕着他脚踝磕出来的,磕了半个月。
雷四把头往门框上靠回去。
走了。
往东去了。
往东是庙。
雷四没再说。他左手抬起来,往自己右边那块空处按了一下,按到的是夹袄。
碗里的火从三股变两股。
油面往下走。走到碗底,露出一圈焦黑。
粗瓷碗烧了三年,碗底常年压着油。那一圈从来没露出来过。焦是薄薄一层,边上翻着,指甲抠得动。
油葫芦是初十在南街油行灌的。半斤,十六文。上月十文,月初十四。灌完他把塞子按死,一路没开过,碗里烧的还是上一葫芦的底。
这一笔他没往下算。眼下压在手上的是另一笔。
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出去的是两个字。应那一声的,是碗里那一股。
师父那行小字他背了三年名是借来的,一天也没归过你。借出去,讨不回。
借出去的那一半是他的。替他出这一声的,从三股变成了两股。
三缕是三处收的。桥墩石那一缕头一个来,绕着他掌心那枚钱走了三圈半,贴上钱背就不动了。门枕石那一缕,老佟替他在城门洞里挡了一炷香。义地那一缕来得最快,快到他当夜在手记衬页上添了三个字,添完没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