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个来。报名字,报住处,我念一遍,对上了你自己丢。
院里蹲着三十四个人。卯时天刚亮就有人来了,来了不进屋,靠着院墙根蹲下,一个挨一个,蹲成一长溜。日头爬上墙头的时候,这条溜子从老槐底下拐了个弯,拐到井台那边去了。
没人说话。三十四个人头顶上压着同样四个字。
【寿数已押】
火盆搁在院当中。庄上化纸的那只瓦盆,盆沿缺一块,去年冬天冻裂的。老蔫蹲在盆边管火,手里一根铁签子,盆底压着两指长的一截火纸,引着,不叫它灭。
停尸板上摊着真册。
一百零七个名字,注日子,注住处,注报的人。林敬之写了八年,字越到后头越小,最末那二十来个挤在页边,得斜着才认得全。册子里头夹着原契,一张一名,底下按过手印。
陈更把册子转过来,让字朝外。
头一个是瓦匠,姓程。他从墙根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才敢走过来。
程连成。北关。
陈更翻到第三页。北关,砌灶的,报的人是你丈人。
他把那张原契抽出来,两只手递过去。程连成接的时候没接稳,纸角在指头里抖,抖了两下才捏住。
抖开。整张不成。老蔫把铁签子往边上让了让,整张丢下去只烧个边,边烧了当中那块红还在。
程连成把纸揭开,抖散,往火里送。
火先咬住底下那个角,卷着往上走。手印那一小块红最后化,化的时候纸已经卷成一条了。
陈更抬眼看他头顶。
那四个字先是笔画边上起了毛,跟着整行往里收,收成一点,没了。
程连成还站着,手在身上找地方放,找不着。
完了。陈更说。
这就……
这就完了。走吧。
他没走,转身冲着火盆作了个揖,作完才往院门去。走到门口回了一次头,看的是那盆火。
陈更提笔,在真册上那个名字底下划了一道。
划完他把笔提起来,停了半息。
这道杠他划得直,笔尖压得匀,两头都收在名字里,边上一根毛刺没有。
第四个是个老太太,八十一,走不动,儿子背来的。儿子把她放在火盆前的小凳上,伸手要替她接契。
她自己丢。陈更说。
我娘手抖。
手抖也自己丢。
老太太把契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捧到火上头。她的手确实抖,纸角在火苗上头晃了三四下才碰着火。碰着了她也没松,等火烧到自己指头跟前,才撒开。
纸落进盆里的时候她了一声,很轻,像被烫着了,又像不是。
辰时到午时,销了二十一张。
老蔫每烧七八张就拿铁签子把盆底挑一遍。化透了没有得挑,他说,底下留一片整白的,就算没化。
中间有个男人来替他媳妇领,说她害臊,不肯出门。
陈更把册子合上。
人不到场,契不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