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廊下停着两具,盖着白布。布是昨夜陈更自己从庄上带去的,出门带了两幅,回来一幅没剩。
县衙前院的地上坐着三十四个人,都是活的。身上的衣裳是红的,一夜露水下来,红褪到脖子上,一道一道。没人说话。有个女人一直在解自己腕子上那圈绳,解开了再缠回去,缠完接着解。日头刚爬上照壁。
义庄的灯灭了一夜。
他先回的庄。
西门到义庄三里,他走了两刻。院门没插,昨夜出去的时候就没插。
停尸棚里那只粗瓷碗歪在板底下,碗底结了一层黑。他伸指头探进去,凉的。凉透一只碗要两个更次,油见底该在子时前后。子时到这会儿,隔着四个更次。
三年里这盏灯没断过。师父走那天交代喂灯,说三日就回,他一勺一勺喂到今天,一百八十几日。
碗端到院里,抓草木灰擦了两遍,擦到碗底那层黑起皮,再拿井水冲。
油葫芦提起来晃了晃,不响。
怀里四文。半斤棉籽油十文。油铺卯时开门,开门也没他的事。
老槐底下架着那口杉木棺材。没上漆,四角包铁皮,木茬子早不白了。棺盖昨天早上让他整个推到了底,卸下来搁在车边的夯土上,没人再动过。
棺材边上搁着一盏灯。
粗瓷碗,比庄上那只小一圈,碗沿磕掉一个口。头一夜林秀才从包袱里取出来的时候说,家里就这一件带得走。
油还有小半碗。
陈更把两只碗并排放在停尸板上。
大的空着,刚擦过,碗底是白的。小的里头那点油面上浮着一层沫,压在下头的还清着。
他把两只碗的位置对调了一下,又调回去。
倒进去,庄上的灯从今天起能烧到天黑,往后的事往后算。不倒,两只碗都是死的。
他端起小碗,斜过去。
油走到一半,他把碗立了起来。
剩下那一半他没倒。一次倒尽,是把两天当一天过。他扯了张油纸封住小碗口,麻绳勒两道,塞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
灯芯三股,捻齐,压进油里,露出一分。火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院墙。
这盏灯从今天起烧的是林秀才的油。
他没说出来,也没往手记上记。
日头过了一竿,他又进城。
前院那三十四个人挪到了西廊底下,捕快一个一个问话,问完一个放一个。放出去的人走到门口都要回头看一眼。
雷四站在丹墀下头。腰上一边火枪一边算盘,腰牌那一块空着,空了半个多月。
县尊坐在堂上,隔着廊子说话,声音不高。他要的是一个交代三十四个人从哪儿抬出来的,两个死人怎么死的,昨夜安济桥上那一场,报到府城该怎么写。
雷四把路条摊在丹墀的石头上。
四寸见方,黄纸,上头是夜禁通行的字样,底下一个日子,一个落款。
陈更蹲下去看那个落款。
礼。
他看的是最后那一竖。收笔的地方按得很重,墨积了一小团,一竖是直的。
礼房那本出入册子的末一行,那个字也是这么写的。那一行写的是,城隍庙功德簿一册,取。
同一只手。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雷四把路条翻过来,背面朝上,用手掌根把折痕抹平,抹了三回,抹完还按着。
廊下站着一个人。
常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的鞋尖蹭出廊柱的影子,又缩了回去。
上个月陈更在礼房门口见过这位一回。那天他在数柜子里的册子,数到一半停下,又从头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