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叔。
我问三个字。陈更蹲下来,跟他平着,红姑。
老蔫手上那道布缠到一半,停了。
这三个字是二十年前的。
他把布放下,两只手在膝头上摊平了压了压,压完又拿起来。
那把火过后头三个月,县里路倒多。他说,路倒归衙门埋,一具埋钱四十文,礼房出,还得贴一领席子。有人来认亲领走,衙门省这四十文,还省一领席。
来认的多不多。
就一个。穿红的婆子。
她挑不挑。
不挑。男的女的,全乎的不全乎的,她都领。老蔫伸出一根指头,在门槛上点了一下,她只问一样这人的生辰报不报得出。报得出她领走,报不出她扭头就走,走得一点不含糊。
衙门谁给她签的字。
礼房。她按手印,按的是左手大拇指。我看过两回,头一回我还当她右手有病。
她那时候多大。
看着五十上下。老蔫说,脸上抹白粉,抹得厚,粉底下什么样我看不出。嘴唇画得小,就当中那么一点。
后头有人在泼水洗板子,水泼在砖上,哗一声。
前几日我在东街又碰上一回。老蔫说。
陈更拿脚尖把门槛底下那块碎砖踢正了。
她从张记那个门脸底下过去的,我离着六七步。老蔫把刀布重新往刀上缠,缠了两道,缠反了,解开重来,我看清楚了。脸是那张脸,粉也是那个抹法。
多大。
老蔫的手在刀上停住。
五十上下。
二十年。陈更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摆了一下,没摆出个所以然。二十年前五十,今年该是七十。七十的人他见得多,一年落板七八个,抬起来都轻,骨头是空的。
更娃子。老蔫把刀卷进布里,扎紧了,你别去。
我得去。
老蔫从门槛上站起来,进屋,又出来。他手里什么也没拿。
那你记一样。他说,她问你什么你都答,就一样不能答。她问你生辰,你不答。
手记上有这条?
手记我不认得。老蔫说,我这行当,认得的就是签过手印的那些个。她那本子上头一栏写的就是生辰,没有生辰,人她不要。
陈更回义庄是午后。
进门先喂灯。油葫芦提起来晃了晃,底下还剩三指。他倒到碗沿底下那圈旧渍就收手,多一点也没有。火苗矮了一下,又长回原样。
棺材还架在老槐底下那辆独轮车上,车把底下垫了两块砖。他过去用脚尖顶了顶西头那块,砖没松。板是给落板的人用的,活人不上板,这条规矩懒得写进手记,因为七代人里没一个想得起来要写。
棺盖推开一指,八天没合过。
他把粥碗横着从那道缝里递进去。碗要横着走,竖着进卡在缝口上,八天前他试过一回,粥洒了半碗。缝里顶出来一股味,棺材是新杉木的,木头的酸压不住那股味。
碗接过去了。
有劳。
晚上我还得出去一趟。
棺材里的人没问去哪儿。
七夜的工钱林秀才头一夜就点清了,二百一十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还是用麻绳串好的。第八夜起没人给钱,人还躺在里头。这笔账陈更没提,林秀才也没提。
他把钱倒在停尸板边上的空地上,数了两遍。
左手小指还是捏不住铜钱,他就让它搭在膝盖上,右手一枚一枚往堆里码。指甲根那点黑没再往上走,也没退。
梁上取下来三百。
糯米两升,十六文。眼下这几天线要撒宽,两升不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