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马上去捡。
灯先看过,芯是直的。板上空着。门槛外那两道糯米,昨夜那道让露水塌了半边,他从来不扫。扫一回就是把撒下去的那把米白扔了。
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记。两根指头把那张纸捏起来。
纸是皮纸,厚,对折过三道,折痕上起了毛。压在手记夹页里三个月,边上洇出一圈黄。
纸摊在停尸板边上。灯挪过来,挪到纸上不落他自己的影子。
当铺字。
一行一行往下走的时候,笔画都缩着,横不出头,竖带钩,字写成一个圈加两笔。这种字不给外人看,专给同行看,一间铺子一个写法,学徒进门头三年就学认这个。陈更认得,是因为师父当年拿两件棉袄去当过一回冬,回来路上把票摊在膝盖上教他念。
那次当了三百文,赎的时候赔了四十。师父说,这就叫认字的学费。
抬头六个字青槐县通济当。
日子那一栏是三月十七。
陈更把手按在板沿上。板沿那个茬子顶进掌根,一顶就是一下,他没挪手。陈杏叫他哪天削一削,他答的是回去就削。答完到今夜,刀在柜里,茬子还在这儿。
人没动。
三月十七。那天师父还在庄上。早上出门,说去东街看个人,午后就回,回来的时候鞋帮上全是庙市那头的红土,他还嘱咐陈更把鞋刷了。
再过两天,三月十九夜里,师父又出了一趟门,交代他喂灯,说三日就回。那盏灯陈更喂到今天。
十七当票,十九出门。中间隔着两天。
出门那天起数,第三天他去县衙报的失踪,书办问失踪的人叫什么,他说陈九。书办写的是陈九,义庄,男,五十余。
到今夜,八十三天。
往下看。
当期一年。旁边小两号的字死当。
物件那一栏,四个字。
守夜之名。
写得很稳。横不出头,竖带钩,跟前头一样的手笔,是柜上朝奉写的,不是师父写的。朝奉能把这四个字照着填上去,就说明当的时候有人在柜台外头把这四个字说出了口,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上头听。
再往下,当银一栏。
空的。
那一栏里没有数目,也没有画杠销号。有的是一道朱砂,从栏头拉到栏尾,压着底下的格线,红得暗,边上没有洇。
陈更把灯又往票子上压了压。
朱砂是后描的。皮纸吃墨,先写字后描朱,朱会盖住笔道,留一层浮的红。这道朱底下什么都没盖住,纸面是干净的。
先描的朱,还是根本就没填过数。
他抬眼。
票面上方那里,字就在那儿了
【通济当·死当票·代价当期满,当物永不归主】
【附当物一栏,非物】
没有别的。没有当了多少钱,没有钱给了谁。
他把眼收回来,鼻子里没热。这行字看得清,不费力。费力的是别的。
票角有半个红印,骑缝章,另外半个在铺子存根上。印泥沉了三个月还是艳的,用的是好油朱。
票原样对折三道,压回手记里那一页。手记合上,麻绳捆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