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娃子?这个点儿,你走的哪条道来的。
老蔫从两扇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验尸房在县衙西跨院最里头,门口一只水缸,缸沿结着白碱。
天亮还不到一个时辰。陈更出西门走了三里半过来,门房认得他,没拦。一路上左手都揣在袖子里。黑已经上到第二个指节。
他从怀里摸出那截香根,摊在手心。半截,断口是烧秃的,黑里青。
老蔫先看,不伸手。看了三息,才把刀刃在裤缝上正反各抹一道,抹完横咬进齿间,腾出两只手去推那两扇板门。刀背贴着嘴唇,凉的。
门推开一半,他才把刀从嘴里取下来。
进来。
屋里比外头冷。陈更把香根拍在案板上。老蔫用刀背压着一头,刀刃往下一推,碾成粉。粉是灰的,比香灰细,细到落在案板上不起堆。
灯挪过来。他脸凑下去,鼻子几乎贴上案板。
闻了很久。
闻完他没抬头,先拿刀背把那堆粉往一处拨拢了。
陈更没说话。
老蔫直起腰,把刀往案板上一撂,撂得比放下重。
骨粉。
什么骨。
人骨。人骨没跑。老蔫拿刀尖挑起一点,磨过筛,起码筛过三道。牲口骨没这么白,也没这么轻。
刀尖上那点粉往灯焰上一送。
火苗矮下去一截,颜色偏青,然后才回来。
老蔫的手在抖。他又拿刀去找裤子上那块干净地方,手不稳,刃口在布上打了个滑,抹偏出去,从裤缝里挑起一根线头,挂在刀尖上晃。他没去摘,嘴上还硬着我干了二十六年,牲口骨、人骨、烧过的没烧过的,闭着眼都分得出。
陈更看着他把粉扫回纸包,折三折。
四千八百天。这个数他前天在灯下就乘完了,乘完笔就停了。
那么些天,不是从一个人身上取的。
更娃子,老蔫忽然说,你手怎么了。伸出来我瞧瞧。
陈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冻的。
老蔫看了他一眼,把刀往裤腿上带了一道,带完低头瞧那道印子。
辰时三刻,雷四来了。
他没穿公服,短打,腰上别着枪,左手拎一把算盘,八寸长,木框磨得亮。
进屋先把算盘搁在案板上,拨了两下。
班房能调六个。他说,夜里出城要行文,我自个儿具结。
出了事,干连的是我一个。
拨珠子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
白云观来两个。陈哥,我算一个,我师兄算半个。他腿不好,你说半个算不算数?张小满从门外挤进来,一边说一边把符箱往上颠了颠,我跟他讲了不用来,他非要来。他说他画的符比我稳,这话他说了三年了。
他背着两个包,符箱在前,药包在后。药包把他左肩压得低了一截。
备棺三口。抚恤按老例,一口十二两。雷四又拨了一遍,真死了人,我出不起。
屋里静了一下。
老蔫把纸包推过去。
雷四打开,看了一眼,没闻。他把纸包合上,手指在算盘边沿停了停。
今夜能动。
四个字,说完就不说了。
张小满把符箱卸下来,掀开盖,里头一沓黄纸,边角齐整。他数了七张出来,压在算盘旁边。
他笑就这七张。七张够不够我不知道,再多我娘的药钱就没了。陈哥,你说这买卖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