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把刀送回布里,裹刃在先,折布在后。
陈更两手撑住板沿,把自己顶起来。左胁底下那一处往下拽,他扶着板等它松开。
老蔫叔,我问你一样。
你问。
这三年芯子烧秃了,我捻过多少回新的。
几多回我不知道。你自个儿也没数。
我也不数。陈更说,三股捻成两股的时候我剪,剪秃了我换。换过的芯不知道多少根。碗磕过一个口子,是去年冬上,我拿石头磨平了接着使。油是南街灌的,一年灌四回。
老蔫抬起头。
换了这么些样,还是那一盏。陈更说,哪一样都不是它。
院里没人接。
三年一千多夜,我一勺一勺往里送。他说,送的那一份记在我头上,不记在碗上。碗谁都端得动。
老胡的两只手从碗底下抽出来,在膝盖上按了一按。
那这盏灯喂的是谁的名。陈更说。
这句他说完就停了。嗓子里那道砂磨上来,他等它过去。
是你的。老蔫说。
记在我头上。陈更说,记在我头上还不够。
他把腰上那面柳木梆解下来,托在左手上。新料,哪一处都不硌手。师父那面的缺口正卡在虎口底下,这面没有,得靠指头一直收着。
桥上那一条我没改。他说。
梆在你手上,这一样在册。雷四说。
梆这一样有了。灯这一样,得看名。陈更说,更点那一样没有。
他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门框上竖贴的那半张封条还在,下半截耷下来,一夜没换过位置。
三十六个点是我七月十五白天排的。他说,九路走单向,路尾交梆,一路四个,一个不多。这块地不在里头。城外三里,不上册。
范三把锹柄往肩上挪了挪。
东边这个空是我自己留下的。陈更说,排到第九路路尾我就数出来少一块。要把它补齐,得报一个站得进去的人。那会儿我手上没有。
那会儿没有。老蔫说。
那会儿没有。
老蔫把蓝布卷往腋下顶了顶。他没有往下问。这个动作陈更见过多少回,问不问在他喉头上顶一下,顶完他自己咽了。
陈更走到东头那个坑边上。
坑还开着。长一丈,宽四尺。范三后半晌填下去、又叫人起出来的那些土码在北沿上,堆成尖,尖头朝西。塌过的那一角翻在底下,从戌末到这会儿没人碰。
范师傅。
我听着。
填下去那些,你报的是多少。
二百六十七。
起出来一样。
一锹不多。范三说,数我报过了,往后不再报第二遍。土工不数自己挖过的坑,我这一夜已经破了一回。
陈更蹲下去,把右手撑在坑沿上。坑沿的土是范三拍过的,硬,指头压不进去。
坑底下那一位。他说,顶过一夜、埋了一百零三年的那个。
这话你在桥上说过。
那会儿我说的是抵押。陈更说,这会儿我说的是当值。
老蔫在后头站住了。
应过名的人,那一夜是在当值上的。陈更说,他当的值没有交出去,也没有人接。一百零三年,这块地上当值的还是他。
范三把锹拔出来,换个地方扎回去,扎完手没离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