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又一遍。又一遍。
三遍完了,掌心里就凉了。老蔫的手一直没动,五根指头张着,托到最后,才慢慢收了收。
丁六站起来了。他站得急,右脚跟从那个浅窝里拔出来的时候,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记。
慢的那一下拖长了。他说。
长多少。
半拍。丁六说,吹了二十六年,拍子上头我不会听错。它想按着拍子走,气顶不上来,慢的那一下就往下坠。
两下快的呢。
快的两下齐。丁六说,齐得很。像是背下来的,不用想。
老蔫喉头动了一下。
三下一慢两快。他说,接更了,这一点在我手上。这一条我背了十一天,背不下来的不梆。
七月初四夜写在手记衬页上的那一条,三十六个点上的人一个一个背过。
这一条比青槐县老。老蔫说,坑底下那一位背它的时候,青槐县还没有这三十六个点。
它跟谁报,报给哪一头。
跟接他班的那个。接了班,才应得上。
接他班的是谁。
手从坑沿上收回来。陈更蹲下去,让左胁底下松一松。
老蔫叔,你把钱托稳。他说,下头这一笔我当着你们报一遍。初四夜在桥上我报过半截,漏了一样。
老蔫把两只胳膊肘架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托住。
范三没起身。老胡在灯后头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一百零三年前,青槐县遭过一场走马疫。早上还能挑水,晌午就抬出去。北门外那片,一层席子一层土,铺了半年。陈更说,衙门跑空了。知县带着印,夜里从东门出的城。
庙里呢。范三说。
庙祝头一个死的。香照上,一天三回,挤都挤不进去。
他停了一下,等嗓子里那道砂磨过去。
那阵子这个庄上有个守庄的。他端了庄上那盏灯,披的是庙里替神像换季的那套公服,进庙,从里头闩上门。
顶了一夜。老蔫说。
顶了一夜。那一夜他没空更。陈更说,天亮闩开了,人不在。案上一顶帽,一套衣裳叠成方块,帽压在上头,正对着案沿,边跟边齐。
老胡在灯后头动了动。收下来的衣裳该有的摆法,四十年糊纸的人也认得。
尸找了三个月,井里河里都翻过。找不着。陈更说,县里给他立了位,供了一百年,初一十五上香。
灯呢。范三问。
灯没回来。
范三把锹往怀里靠了靠。
那位替全县顶那一夜的时候,是在当值的。陈更说。
丁六偏过头。
他死了一百零三年。
他没销。
手记从怀里最里那层抽出来,他没翻开,压在膝上。
销一行名要人当面认,认的人得是活的。这一条我在礼房真册上验过三十一回,没错过。他说,一百零三年前那个夜里,外头跪了一片,没有一个人敢叫门。
老蔫的手抖了一下,钱在掌心里滚了一点点,他拿另一只手的指头挡住。
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认过。陈更说,县志卷三祠祀门,第十一叶跟第十三叶当中少一叶。裁得直,起头收尾一样宽,我量过两回,都是一分七。
裁走的是啥。
是他的名。
范三把锹立回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