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着。
范三蹲回坑北沿,锹搁在膝上,背朝着坑。
他没走院门。西墙那道缺口的土比昨夜又塌了些,脚踩上去先陷下去一截才吃住劲。
东边三里是城墙。垛口数得出来,垛口后头那片亮的压在墙头上头。
子正他上来看过一回。那一回他数街,数到六条。
这一回他不数了。
他看的是高低。
三十五处一处一个人,名单是他自己排的,排到申末才齐。
三十五处上的人这会儿听的是北街,敲的是北街的拍。
他喊出去的那三个字,三十五处一处也没往这边偏。
墙头上头那片亮的,跟半个时辰前一般高。
庙那头的钟就在这时候响了。
第一下从三里外过来,尾巴拖得长,压过垛口落到土坎这边,落下来还剩得住。
第二下。
头八下慢,慢在两下当中那一口气上。往后的十六下赶起来,赶得匀,一下贴一下。
二十四下。
一通。
他在土坎上蹲下去。
头两通今夜都没有。戌正是空的,亥末过了点也是空的。
第三通落在丑正,一下不短。
钟不认更点。钟认的是名。二十四下落完,这一夜该点的名点齐了,那头应过一声,秤上过了一回。
手撑在坎沿上,指头插进土里往下抠。面上那层是凉的,底下还捂着白天的热。
今夜各家门口那些火,从戌正烧到这会儿还有人添。
添火的人是听见更响才点的。
抠出来那一撮土在他掌心里捻散,扬下坎去。土没扬出去,风把它按回坎面上。
他喊的那三个字,出去是给册子听的。册子接下,这一片的夜才落到他这本上。
三十五处没接。
庙那头接了。
接进去的是它自己那本。他要的那一本,一行没动。
他把手在坎沿上蹭掉泥。
七月十五申时,回春堂门前那两排罩子,他点过一遍数才的话。
那一遍点完的数,眼下他不敢再点第二遍。
他仰起脖子,仰到后颈紧。
四月初二夜里他在庄上头一回抬头找自己头顶那一行,找了半刻,什么也没有。往后每隔些日子再抬一回。空白就是空白,一个字没有过。
初二到今夜,一百零三天。
这一回空白当中落下一点。
墨点,压在空白偏左那一处。下笔重,笔尖按进去了,按下去那一处比周围深一层,边上洇出去一线。
按下去以后它没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