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吃进去粗了一线。他没描。
两个小道士。陈杏说,赶到山门外头了。一个蹲着,一个坐门墩上。蹲着那个抬头看了我。
他说话没有。
没说。她说,他们都没走。
丁六把右脚跟从门槛石上抬起来。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全回来了。
二十八记,全的。他说。
陈更接着往下问。
第三样。
第三样,我数的。陈杏说。
她把左手抬到齐胸,食指点了一下,收回来,再点一下。
照壁底下一个人。陈杏说,背朝我。
他这么点。点一下,停一下。工夫一样长。
点的哪一头。
城里。她说,西关、南街、北街、东街、庙街、南门里。六条。
数完放下手。没回头。走东边角门。
范三把锹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转回原处。
半个时辰前陈更在院墙北头那道土坎上数过,也是这六条,也是这个顺序。他数灯数到二十几就乱,改数街。
他把这一层压下去。
他比我快。陈杏说,我得从头看到尾。他不看。他知道。
陈更把笔搁回罐口。
他站起来了。左胁底下那一坠比子初沉。这一回他没去扶门框,把手记倒扣在膝上,两只手撑住膝盖,撑到腿站直。
这一条我当着你们重报一遍。他说,七月十四夜在杠房后院我跟包三报过,说完就完了,没人往下追。今夜追得着了。
老蔫把蓝布卷抱到怀里。
出巡是点名交割。陈更说,名报上去,在秤上过一回,那头应一声,才算完。应名的资格挂在当值上,当值的凭据是香。
他停了一停,把底下那句说慢了。
一炷香一个名。插一炷进去,册上落一笔。
范三把锹立起来,锹刃磕在夯土上。
中元这一夜家家烧包袱,一户一把。陈更说,全县自己动手,替它把册子填了。这一层我七月十二就想明白,喊更断的就是这个。
那炉子空了,那不就是断了。老蔫说。
我先前也当它是断了。陈更说,从戌初起我一直照这一条往下排。这一条是错的。
老蔫的手停在蓝布卷上。
陈更蹲回去,把手记翻到那一页。
炉子有个头。他说,两只大炉,插满了得拔出一把才腾得下一把。一炷烧一刻,从戌初到天亮五个时辰。它一夜过手的名,有个数。
多少。范三说。
孟二那张单子,九路三百六十来户在门口烧包袱。一户一把,一把不止一炷。陈更说,炉子接不住,年年接不住,年年往外倒。倒掉的落不到册上。
老胡把碗托起来。碗底那圈浅印露出来,比子初深。
今夜它把炉子刮了。陈更说,刮干净,一炷不收。
他把左手往院墙北头抬了一下,抬到齐肩就落回去。
六条街的灯,一亮就是一夜,没有烧到根这一说,也不用谁去拔。
它把册子换大了。
老蔫的喉头动了一下。
那就是说,你从落更那一夜起。他说。
从落更那一夜起。陈更说。
他没往下说第二句。院里也没人替他往下说。
他把摊在膝上那一页按平。纸让夜潮吸软了,按下去不弹。
三十六个罩子是老胡扎的,一个罩上写一个点数。这三十六盏他报得出账。城里那六条街上亮着的,用的谁家的油,往后拿什么还,他一样也报不出。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这一条贴在他背后那面墙上,隔着一道棚门。抄的时候他多蘸了一回墨。
陈杏走过来,在他蹲的这块黑地边上也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