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那口钟一夜四通,戌正、亥末、丑正、寅正,二十四下。今夜到这会儿过了两通,一记没有。衬页第二行他写的是二。
亥末在桥上他跟老蔫算过这一笔它要点的那些名点不满,交割不成,点不满就去取那一整笔。那会儿他算的是它缺。
风把单子掀起一个角,他拿左手掌根压住。
钟是起报用的。撞一通,册子摊开,一页四行,报一个,底下应一声。一页一页往下念,是因为册子上就那么些行。陈杏数到第十九页第四行,停了一个时辰。她问过报名的小道士,那一行上头没字。
册子写到那儿断了。不撞钟,是因为不必再一页一页往下报了。
陈更把砚往膝上挪了挪。面上那层皮又结了,他拿笔肚横着蹭开一小片。右手从虎口麻到腕子,笔杆改用三根指头掐住。
膝上那本账抽出来,翻到九行那一张前头。
那一页头一行三个字半炷香。
旁边留着半指宽的空。
酉正点灯那一转他数的是次序。数到三十四停住,南门里第三点黑着,站那一点的是黄五。门框边那支香烧到当中那道结,那一点才亮。
这一笔他当时算不出该记谁头上,就留了空。
眼下这道空够写三个字。
他写灯是香。
一炷香一个名。中元夜家家烧包袱,上路香一插就是一炷。今夜门口多出来的这些,一盏也是一个名。
他没在这三个字旁边落数。
老胡在他后头把脚往土坎沿上探,沿口掉下去一小块。
东家,我说一样。
你说。
我算了一样,不说心里不落。这一样是我这一行里的。
你算。
糊灯罩先量碗口,再裁皮纸,纸裁准了才留气口。底口留三分,顶上开一寸半的眼。老胡说,不留气口,纸半个时辰就软,软下来贴着火头,一舔就是个窟窿。
我知道。
城里那些是各家现成的灯。白纸的多,篾条撑一撑就挂出去了。老胡说,这样的灯,一阵风歪,两阵风就着。纸不刷矾,先软后着。
陈更拿笔杆把砚里那层皮又蹭开一小片。
我从戌初看到这会儿,坐这土坎上又看了一程。老胡说,一盏歪的也没有。灯搁在门口,风一过先扑火头,火头贴一下才立回来。今夜没贴。
风这会儿从西边土道上来,从他们两个中间过去。老胡的袖口翻起一角,落回去。第七圈起还剩半刻。
跟桥上那一盏一个样。一样的火头,一样的不歪。老胡说。
杜广年临走捎过一句,是邢老更让带的桥上那盏灯的火头一夜没歪过。
这两句摆到一处,笔没往下走。
还有一样,我一并说了。老胡说。
白事这一行,人一咽气,头前点一盏灯,不许灭,点到出殡那天。这一盏不写名,不落款,谁进门看一眼都知道里头躺着谁。
老胡把两只手插回袖子。
今夜城里门口那些,跟这个点法一个样。
陈更把笔尖上那点墨在砚沿上刮掉。
你铺子里呢。
点着一盏。碗先坐平,芯先捻好,天一擦黑才引的火。
谁点的。
我孙子点的。六岁,够不着门楣,搬了张凳子。老胡说,我出门那会儿他蹲在门槛上数篾条,数到十一。
九不许瞒价。这一条上墙四天。
价你报罢。老胡说。
我报得出一半。陈更说,你孙子那一盏,跟我下去的那三十五盏,今夜记在同一本上。
哪一本。
我不知道。
老胡没再问。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土坎沿外头去了,鞋底把坎沿上那层浮土蹭下去一线。